“城西那条巷子,卤煮摊后面有一间没人住的杂货铺。老刘的钥匙我拿了。”
老刘的杂货铺确实没人住,门板一推就开,里面堆着半人高的面粉袋和成箱的啤酒瓶。陆凡把煤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从角落里拖出两张折叠椅,一张推到她面前。
秦梦瑶坐下来,把披肩裹紧,两条腿并拢着蜷在椅子边沿,墨绿色的裙摆因为这个姿势往上收了一截,露出膝盖和大腿根一截白生生的皮肤。
她没有去拉裙摆,只是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抬头看着他。
“你今晚打算就这么把我安置在面粉堆里?”
“明天一早送你走。”陆凡也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秦家长辈那边,你今晚不回去,他们会以为你在我手里。明天你出现在机场,他们反而不敢动你。”
“你呢?”
“我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杂货铺的门板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堆满灰尘的地板上,像一道拉直的银线。秦梦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墨绿色的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绸缎面料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陆凡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折成两截,扔在脚边的面粉袋上。他站起来,拉开杂货铺的门板,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又稳住。
“天亮之前别开门。”他说。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响。
城东那片老工业区早就废了。厂房铁门锈成一片暗红色,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枯草。
陆凡到的时候,厂房里面亮着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从破窗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个歪斜的光斑。
他没走正门。沿着铁皮外墙绕到厂房侧面,从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翻了进去。落地很轻,军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厂房内部很空,地面散落着锈蚀的机器零件和碎玻璃。正中间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面罩拉到下巴,露出下半张脸。
每个人腰侧都鼓着,手垂在身侧,站姿一致,像一排被钉子钉在地上的桩子。八个人。再加角落里那个坐在旧办公椅上的身影......赵崇光。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比陆凡上一次在监控里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在灯光下支棱着,脸颊凹进去两块。
他的腿上有伤,右腿打着石膏,搁在面前一个空油桶上。但他坐得很直,像是用什么东西把脊椎撑起来了。
“陆凡。”赵崇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磨过之后又浸了水的木头,“我低估你了。”
陆凡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靠着旁边一根锈蚀的钢柱,歪着头看他:“你没低估我。你高估了你自己。”
赵崇光嘴角抽了一下,抬起手,朝那排黑衣人摆了摆。
八个人同时动了,动作利落,从腰侧抽出东西......不是枪,是清一色的短棍,铁灰色的,棍身带着防滑纹路。步伐整齐,散开成半圆,把陆凡堵在中间。
“这些人是我在海外培养的最后一批。”赵崇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粗粝,“他们不认钱,不认权,只认一个指令。今晚你走不出这个门。”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一根散落的钢筋,又抬头扫了一圈那八个人围成的半圆,然后把目光落在赵崇光脸上。夜风从破窗灌进来,把他夹克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赵崇光。”陆凡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厂房里的人都听得很清楚,“你欠我师父一条命。三十年前他在金三角替你挡了一枪,你活下来了,他落了一辈子的旧伤。你在海外躲了这些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动他徒弟的人,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算?”
赵崇光的脸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里绷了一下。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瞬,石膏腿往回收了几寸,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在信里跟你说了?”
“他没说。”陆凡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钢筋,在手里掂了掂,“他死之前翻来覆去念叨的,是你名字。他说,崇光这个人,走路喜欢往右偏,因为右腿挨过一枪。”
赵崇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八个人没有动,他们在等他指令。
但赵崇光没有开口。应急灯在头顶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嗡鸣,厂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层,只剩下风的呜咽从破窗缝隙里钻进来。
陆凡握着那根钢筋,朝赵崇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有走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那八个人的棍子在手里攥紧了,但没有人动,因为赵崇光始终没有抬手。
陆凡走到赵崇光面前,站定。他比坐在椅子上的赵崇光高了半个头,低头俯视着他,月光和应急灯的光从两个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都切成明暗两半。
“三十年前那颗子弹替你要了?”陆凡的声音很平,“还是你要留着那根骨头到棺材里?”
赵崇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晃。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那排黑衣人,但没有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五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们出去。”他的声音沙哑。
那八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收棍,从侧门鱼贯而出。铁皮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厂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凡把那根钢筋竖在地上,一手握着末端,像拄着一根拐杖。
他低头看着赵崇光,赵崇光坐在椅子上,石膏腿搁在油桶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师父当年不该替我挡那一枪。”赵崇光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他不死的话,这些东西本来是他的。”
“他现在死了。”陆凡弯下腰,把钢筋横过来,钢筋末端顶在赵崇光右脚石膏上方的位置,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正好卡着骨缝,“你欠他的东西,还不了他了。还给我就行。”
赵崇光的嘴唇在哆嗦。他低头看着那根顶在自己腿上的钢筋,又抬起头看着陆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陆凡手腕一压,钢筋末端往里推了半寸。赵崇光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像纸。
“这条腿,三十年前就该废了。”陆凡直起身,把钢筋收回手里,“但我师父当年替你挡的那一枪,不止打在腿上。”
他把钢筋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弯腰,从赵崇光脚边的油桶旁边拿起一样东西。是一根老旧的拐杖,红木的,顶端包着铜皮,边缘磨得发亮。
拐杖的握把处刻着一个“赵”字,笔画潦草,像是用刀尖随手划上去的。
赵崇光看到那根拐杖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我师父的。”陆凡把那根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他临走前,拄了它三年。”
他把拐杖竖起来,杖身贴着赵崇光的肩膀,末端点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正好卡着三十年前弹片卡住的地方。
“你欠战龙的债,今天清了。”
赵崇光的身体猛地往前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碎了的闷响,然后整个人软下去,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脸色灰白,石膏腿从油桶上滑下来,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凡把拐杖收回手里,在裤子外侧蹭了蹭杖身上的灰,然后拄着那根拐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赵家老宅签协议。你不来,我就让他们抬你来。”
门在他身后拉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厂房里陈年的铁锈味和灰尘。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前面的水泥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拄着那根红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工业区的铁门,身后那栋破旧的厂房在他走出巷口的瞬间,应急灯灭了,整栋楼沉入一片漆黑。
赵家的协议,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七分签完了。
签字的是赵明远,赵崇光没有出现。负责送文件来的是赵家一个旁系的长辈,头发花白,腰背微驼,把协议放在红木桌上的时候手在发抖。
美奈子站在正厅门口,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在暖气片的热气里微微飘动,她低头翻了翻协议,合上封面,朝陆凡点了点头。
“股份清算完毕,资金冻结解除。那三家养老院的匿名捐款已经在系统里挂账了,年底之前能走完流程。”
她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秦家那边,秦梦瑶今早的飞机走的。她让我转告你,江南那边的线她已经铺好了,随时可以接。”
陆凡把那份协议拿过来,翻了翻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随手放到桌上,没多看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靠着门框往外看。
院子里那株冻蔫的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美奈子挪到了花坛边,根部裹着防冻用的草绳,枝丫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新芽,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透着一层浅淡的绿意。
“京城这摊子事,你打算怎么收?”美奈子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花坛里的玫瑰,又收回视线落在他脸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收腰大衣,下摆到膝盖,领口处露出一截墨绿色的高领打底,腰线收得极细,大衣的扣子解开了最下面两颗,露出被深色打底裤裹住的小腿线条。
“该怎么收怎么收。”陆凡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赵家的盘子拆完了,剩下的产业我已经让狐狸整理成清单了。秦家那边不要的,就挂到你公关部名下,当备用资金池。”
“你不自己留点?”
“留来干嘛?”陆凡笑了一下,“留着买卤煮?”
美奈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转身往正厅里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大衣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翻了一下,露出一截被黑色打底裤裹紧的大腿弧线。
“对了,你那位林总,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她说中午回来跟你吃饭。”美奈子走到门口侧过头来,“还说让你别光顾着抽烟,记得把那盆玫瑰浇了。”
她关上门走了。
陆凡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他蹲在花坛边上,拿起旁边的洒水壶,给那株玫瑰浇了水。水珠顺着新芽的边缘滑下来,落在冻土上渗进去,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