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凡出门的时候穿得很随意。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外头套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没拉，下面是深色休闲裤和一双人字拖。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梳，用手扒拉了两下就算完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早上没吃完的半包猪头肉，还夹着一根葱。
林悦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V领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包臀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子。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换鞋。
“你就穿这个去？”
“怎么了？”陆凡低头看了看自己，“挺好的。”
“你是去上任，不是去逛菜市场。”
“上任跟逛菜市场差不多。”陆凡拉开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都得先看看对方什么成色。”
他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把巷子晒透了。卖早点的小摊还没收，几个大爷蹲在路边吃面，看到他拎着猪头肉走过去，有人喊了一声“小陆”，他摆了摆手，拐上了主路。
秦氏集团在宁海的办公地点是一栋六层楼的老写字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立着一块灰色的大理石碑，上面刻着“秦氏集团宁海分公司”几个字。陆凡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室里坐着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
他没停步，径直往里走。
“站住。”一个声音从保安室里传出来。
陆凡回过头，保安室的门已经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背厚，剃着板寸，走路的步子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才会有的稳定感。他站在陆凡面前，低头看着他......主要是看着他脚上那双人字拖和手里那袋猪头肉。
“你找谁？”
“找你们保安部。”陆凡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我是新来的教官。”
板寸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陆凡，目光从他沾了一点油渍的夹克前襟扫到他脚上的人字拖，嘴角撇了一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不屑。
“教官？你？”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室里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走了出来，一共四个，站成一排。领头的板寸男人双手抱胸，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陆凡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省格斗冠军，退伍兵，之前在特战旅待过三年。你叫赵刚，省队退下来的那批人里你是头一个。”
赵刚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凡会说出这些。
“你怎么知道的？”
“来之前看了看你们的简历。”陆凡把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里，“你们几个底子都不差，就是心气太高。新来的教官不管是谁，你们都想先给人一个下马威。对不对？”
赵刚没有否认。他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微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凡：“那你说对了。想当我们的教官，得先过我这关。”
陆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食指，指尖对着赵刚的小腿方向。
“你站好。”陆凡说。
赵刚皱眉：“什么意思？”
“别动。”
陆凡的食指弹了出去。
力道不大，像是在掸灰。但指腹落下的位置精准地压在了赵刚右腿小腿肚外侧......腓肠肌和比目鱼肌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那个位置不是穴位，没有叫法，但练武的人都知道那儿有一根筋膜连着整条腿的发力链条。
赵刚只觉得小腿外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一阵酸麻从脚底板直窜到胯骨。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膝盖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跪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磕得他膝盖一疼，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像是被人抽走了筋一样。他咬着牙撑了一下地面，试图把膝盖抬起来，但左腿也跟着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扑倒。
旁边那三个保安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看着赵刚......那个拿过省格斗冠军、在特战旅待过三年的赵刚......跪在地上，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
陆凡蹲下来，跟赵刚平视着。他从台阶上拿起那袋猪头肉，放在赵刚膝盖旁边的地面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硬撑了。你刚才那股劲儿用得不对。小腿外侧这根筋膜吃不住力，强行站只会伤到膝盖。歇两分钟，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了再起来。”
赵刚抬起头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股酸麻劲儿还在小腿里打转，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刚才那一下，叫什么？”
“没什么名字。”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小时候看人弹脑瓜崩，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转身往写字楼里走，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赵刚和旁边那三个面面相觑的保安。
“对了，你们今天下午两点在训练室等我，我教你们一套动作，能让你们那套格斗路子少走三年弯路。”
他推门走了进去。
赵刚跪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那股酸麻劲儿才慢慢退去。他扶着台阶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还在发抖，但膝盖没伤着，只是使不上力。他看着陆凡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久，然后转头看向旁边那三个同事。
“……他到底是谁？”
其中一个保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我听说，他是林总从京城带回来的人。以前好像……挺厉害的。”
赵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袋猪头肉，塑料袋里的油汁渗出来一小片，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道深色的印子。他弯腰把那袋猪头肉捡起来，拎在手里，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保安室。
门关上了。
写字楼里，陆凡正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
他掏出口袋里那根揉皱了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手里端着咖啡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人字拖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陆凡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被换气扇抽走。
“五楼，保安部训练室。”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烟灰弹进手心里的空烟盒里。
陆凡从保安部训练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训练室里那几个退伍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赵刚最惨，刚练完那套动作趴在垫子上直喘气，嘴里还在念叨“教官你明天还来不”。陆凡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穿着他的人字拖啪嗒啪嗒下了楼。
回到楼下的时候，他想起早上那半包猪头肉还在台阶上搁着。低头一看，塑料袋没了。台阶上只留下一道干了的油渍。旁边保安室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约能听到里面几个大老爷们在争抢什么吃的。他笑了一声，没进去，转身走了。
宁海的夜跟京城完全是两种味道。风是湿的，带着河水和炒菜的油烟气混在一起，从巷口灌进来，贴着脸颊的触感比京城的风软得多。
陆凡走得不快，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胖大姐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嗓子“明天有新鲜的猪头肉”，他回了一句“留一块肥的”，然后拐进了出租屋那栋老楼。
六楼的灯亮着。
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门从里面先打开了。
林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裙摆刚到大腿根，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完全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踩在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像是刚洗过澡。
“回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夹克前襟，然后停住了。
陆凡换了拖鞋走进去，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训练室里那几个小子底子不错，就是路子练偏了。我教了他们一套动作，够他们练一阵子的。”
林悦没有接话。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领口闻了一下。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热热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她闻完之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身上有香水味。”
陆凡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什么也没闻到：“有吗？”
“有。”林悦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正好是她刚才闻过的地方，“女款的。带着点花草香，不浓，但贴得很近才能留下。”
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白色的吊带睡裙因为这个动作，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那片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没有去拉裙摆，只是回过头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陆大保镖，京城的业务挺繁忙啊，连头发丝都带回来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银发。发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她的头发长，颜色也浅一些。是她刚才从他衣领上捡下来的，估计是下午在保安室门口蹲下来跟赵刚说话的时候沾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