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陆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底下的人,你看到了?”
韩雨没有说话。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大厅通往地下室的走廊里,应急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拐角一扇破窗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光带边缘,地面上留着几道暗色的拖痕,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韩雨站在楼梯口,低着头看着自己军靴的鞋尖。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我看到什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凡看着她,没说话。
韩雨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整夜的疲惫和什么东西都咽回去。她转头,朝身后走廊拐角处喊了一声:“小张。”
一个年轻警员从拐角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韩队?”
韩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仓库监控坏了,拍到什么了?”
“监控?”小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那个仓库的监控系统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就离线了。技术科那边还没修复。”
“那就好。”韩雨转过头,看着陆凡,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把什么话重新组织了一遍,“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走吧。”
陆凡看着她,没有动。
韩雨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的气势一点不弱。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她和他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手,把他夹克领口上沾的一片碎铁屑拍掉,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时带着一点凉意。
“你走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到,“今天的事我处理。但你下次......”
她没有说完。她收回手,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了门口那条路。
陆凡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林悦跟在他身后,白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她走过韩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韩雨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面上那道灰白色的光带。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之后还硬撑着立起来的树。
陆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韩雨。”
“嗯?”
“她叫什么?”
韩雨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一丝没有压住的倦意:“什么?”
“你小侄女。”陆凡站在门槛上,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叫什么名字?”
韩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韩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陆凡点了点头:“念念不错。”
他迈步走出了铁门。晨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道薄薄的光。河水在桥下缓缓流动,结了薄冰的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林悦从后面跟上来,与他并肩。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竖着,她的脸半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着,像是一层薄霜下面透着暖意。
“她喜欢你。”林悦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谁?”
“那个女警。”
陆凡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鼻尖上的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的嘴巴和下巴。她的嘴唇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那你怎么还让她单独跟我说话?”
“因为她今天帮了你。”林悦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明确,不躲不闪,“该谢的人,得谢。该吃的醋,我自己留着慢慢吃。”
陆凡笑了一声,把手收回口袋里,往胡同口走去。林悦跟在他旁边,白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短靴踩在灰蒙蒙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胡同口那家卤煮摊的灶台已经支起来了,白色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上去,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像是一根被吹散了又聚起来的线。老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股热乎的烟火气。
“陆凡!给你留着肺头呢!多放了一勺!”
陆凡抬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
老刘的卤煮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烫手。
陆凡吹了两下,夹了一块肺头送进嘴里。肺头炖得透,吸饱了汤底的浓香,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火烧,慢慢地吃。
林悦坐在旁边那把塑料凳上,白色羊绒大衣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吃,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吃完再说点什么。
晨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色,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什么。
陆凡把最后一块火烧嚼完,喝了口汤,放下碗,掏出手机。
屏幕上,狐狸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名单已经整理好了。十二个名字,对应赵家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十二个核心产业负责人,从华北到华南,从重工到金融,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赵家一条命脉。
他把名单往下划了一截,最底下附了一行字:“老大,这些人今天下午都在京城。赵崇光昨晚那笔钱被截了之后,他把所有人都召回来开会了。”
陆凡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林悦也跟着站起来,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起身的时候扫了一下塑料凳的边沿。
“去哪儿?”她问。
“去给人拍张全家福。”
陆凡走出巷口的时候,胡同里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老刘的卤煮摊还没收,灶台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朝老刘摆了摆手,老刘没说话,只是把灶台底下一根磨好的剔骨刀推了出来,刀柄朝外。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把那根剔骨刀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夹克内袋。他走出巷口,拐上主路,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脚步不快不慢。
第一站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
赵家在华北地区的钢铁生意负责人姓周,五十出头,脸圆肚大,手下管着三家冶炼厂和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陆凡推开会所二楼包厢门的时候,周总正坐在沙发上跟两个同行喝茶,茶几上摆着一壶金骏眉和几碟干果。
看到陆凡进来,周总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抹强撑出来的冷笑。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
“陆先生?久仰。不过今天这包厢是我包的,您是不是走错了?”
陆凡没接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狐狸发来的那份名单,周总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周总,你老婆在瑞士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去年存了四千万进去。这笔钱,你猜赵崇光知不知道?”
周总的二郎腿放下来了。他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陆凡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赵崇光不知道。但你猜,我知不知道?”
周总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盯着陆凡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凡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剔骨刀,放在桌上。刀刃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线冷光,他用手把它转了个方向,刀柄朝上周总的方向推过去半寸。“就想请你换个地方喝茶。”
周总的嘴唇在哆嗦。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剔骨刀,刀身不长,但磨得很亮,刀刃上还带着一丝昨天磨刀石留下的灰色粉末。
他慢慢站起来,伸出手,把那把刀推回陆凡面前。然后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在身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走吧。”他说。
十分钟后,陆凡从会所后门出来的时候,周总已经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上了。
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表情。陆凡把剔骨刀重新揣回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狐狸发来一条消息:“周总上车了。下一站,城西。”
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
从上午到下午,陆凡没有停。
赵家那十二个核心产业负责人,被他一个一个从会所、办公室、酒店房间里找出来,没有一个反抗。有人试图打电话报警,但号码还没拨出去就看到了陆凡手机里备份的转账记录。
有人试图用钱砸,开出了天价支票,但陆凡只是把那张支票撕成两半,放在茶几上,然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下午四点四十分,最后一个人被请进了城西那栋三层小楼里。
这栋小楼是美奈子的备用据点,门面不起眼,外面看着像是倒闭的裁缝铺。但里面被改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长桌能坐二十个人。
陆凡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长桌两侧,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美奈子站在窗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歪着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带着一抹看热闹的笑。她看到陆凡进来,抬了抬下巴:“齐了。”
陆凡走到长桌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对着长桌两侧的十二个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知道挡了也没用。
陆凡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十二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白的,有青的,有紫的,但没有一个人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把照片存好,打开微信,翻到赵崇光的聊天框。
前几天的聊天记录还在。
赵崇光发的那条语音,他点开听过一次,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陆凡,你最近过得挺滋润啊”,后面是林紫云被推了一把的闷响。
陆凡当时没有回复,那条语音框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刺。
他按着发送键,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老赵,人挺齐,你看是让他们横着出去,还是你亲自过来跪下?”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十二个人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陆凡放在桌上的手机,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赵崇光回了一条语音。
陆凡点开,放在桌上。
赵崇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沙哑了很多,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了半宿话。声音里那层得意已经没了,只剩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碎之后拼不回去的疲惫。
“陆凡。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