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陆凡看着屏幕上那行语音框,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长桌两侧那十二个人。
“你们的账,我会一个一个核对。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落进木头里,“但有一条......从今天起,赵家剩的那点东西,我收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那十二个人坐在椅子上,像十二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陆凡站起来,拿起手机,转身走出会议室。美奈子跟在他后面,墨绿色的旗袍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翻起又落下,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赵崇光那边反应挺快。”美奈子站在走廊里,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
“他就只发了一条语音?”
“一条够了。”
陆凡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十二月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夹克下摆翻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崇光那条语音框,没有点开第二遍。
他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赵家老宅。你该签的东西,我让人带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巷子。
身后那栋小楼的门在他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响,像是有人终于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手。胡同里开始有晚饭的油烟味飘过来了。
陆凡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玫瑰在十二月的风里晃了一下,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正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光。
他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热水的蒸汽,像是有人刚煮过什么。
林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穿那件白色羊绒大衣,换了一件白色的V领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包臀裙。t恤塞进裙腰里,把腰勒得细细的,裙子很短,堪堪盖住大腿一半,两条腿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洗过。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盆,里面装着深褐色的药水,热气从盆口升腾起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
旁边放着一卷干净的纱布、一瓶碘伏、几块叠好的毛巾。她看到陆凡进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夹克袖口上蹭的一道暗色痕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脱衣服。”
陆凡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么直接?”
“少贫。”林悦伸手,把他夹克的拉链拉开。她的手指修长白嫩,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时带着一点温热。
她把夹克从他肩上剥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抬眼看着他,“背心。”
陆凡看了她两秒,没说话,把t恤从头顶脱了下来。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上半身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照得清清楚楚。刀伤、枪伤、烧伤,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他的肩膀、胸口和后背,像是被人用刀在一块画布上胡乱切割过,然后又用针线粗粗地缝起来。
林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表情没有变,但她端着纱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她转身走到窗边,把毛巾浸入药水里,拧干,然后走回他面前。
“转过去。”
陆凡转过身。后背上那些伤疤更多,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密密麻麻的,有些疤痕颜色很深,像是旧伤,有些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是新长出来的肉。
肩胛骨位置那个狼头纹身被一道横贯的旧疤切成两半,狼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像是当年刺进去的墨水已经跟皮肤长在了一起。
林悦的手贴上了他的后背。掌心温热,隔着湿毛巾按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
药水在他的皮肤上散开,带着一股草药特有的苦涩气味,在暖气和灯光中慢慢升腾。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毛巾沿着伤疤的走向慢慢移动。
“你今天去哪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城西。请人喝茶。”
“茶好喝吗?”
“还行。金骏眉。”
林悦的手在他后腰的位置停了一下,毛巾按在他腰椎第三节的凹陷处,她拇指隔着毛巾轻轻揉了揉,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他后腰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那块地方常年承受着什么压力。
“你坐着。”她放下毛巾,走到床边,拍了拍床沿,“趴下。”
陆凡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白色的V领t恤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歪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和内衣肩带的边缘,黑色的,细细的,衬得皮肤更白了。灰色包臀裙的裙摆因为她弯腰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那片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趴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他把脸埋在枕头上,能闻到那股薰衣草的味道。
林悦在他旁边坐下来,盘着腿,包臀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大半条白生生的腿。
她没有管它,只是把毛巾重新浸入药水,拧干,然后贴在他后腰那道最深最长的伤疤上。
那道伤疤从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肩,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过。
林悦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指腹贴着疤痕的边缘,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这道,怎么来的?”
“以前在国外。被人从背后捅的。”
“谁捅的?”
“一个你打不过的人。”
“那你打得过他吗?”
陆凡闭着眼睛,在枕头上笑了一声:“打过了。我站着。他躺着。”
林悦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毛巾换了个角度,沿着他肩胛骨的弧度按下去,拇指在他肩窝的位置慢慢揉着。
那里的肌肉很硬,像是常年用力过度的痕迹。
“你肩膀一直这么绷着。”她说。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她的手指从他肩窝滑到颈椎,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隔着毛巾,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她的呼吸就在他后颈上方,热热的,带着一点湿气。
“陆凡。”
“嗯?”
“你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她顿了顿,“赵崇光那边,真的认输了?”
“认了。”
“你信他?”
“不信。”陆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我不需要信他。他的人在桌子上坐成一排,我拍了照。他要是反悔,那张照片可以发出去,也可以不发。他自己选。”
林悦没有接话。她的手从他的脊椎滑到后腰,拇指在他右侧腰窝的位置按了一下。
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旧疤痕,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她的手指在那块疤痕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毛巾,拿起那卷纱布,拆开,剪了一截,然后把药水从盆里舀出来,用棉签蘸着涂在纱布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认真得有些过头。
“你转过来了。”她说。
陆凡翻过身,仰面躺在床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胸口的伤疤照得更清楚了。
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的刀疤,像是被人开膛破肚过,边缘的皮肤微微隆起,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跟周围肤色不一样的淡粉色。
林悦拿着那块涂了药水的纱布,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胸口的伤疤移到锁骨,又移到脖子上那道浅浅的旧痕,最后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抿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笼在眼睛上面。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道疤?”她的声音很轻。
“没数过。”
“我数过了。”林悦把纱布贴在他胸口那道最长的伤疤上,手指隔着纱布按在疤痕边缘,“三十七道。能看清的,三十七道。有些被后来长的皮肤盖住了,看不清。”
陆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悦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移动,从胸口按到他肋骨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他上药,又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肋骨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拿起另一块纱布。
“还有一道。”她说。
“哪道?”
“新加的那道。”林悦把纱布放在他左肩后面,“你今晚去城西的时候,被人划了一道。”
陆凡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左肩后面,指尖碰到一块微微发烫的皮肤。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伤口,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出了点血。
“你怎么知道的?”
“你转身的时候,血渗到t恤上了。”林悦把纱布按在那个伤口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你自己没感觉到?”
“没有。”
“你这个人......”林悦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把纱布压紧,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那道旧疤上,像是想用什么东西盖住那些痕迹,又像是想用手掌的温度把它们熨平,“你到底还要挨多少次伤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