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站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才迈步走进院子。她把保温袋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两层饭盒,她打开第一层,露出整整齐齐码着的韭菜鸡蛋饺子和一小碟醋。另一层是糖醋排骨,收汁收得很透,骨头都炖软了,香味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散开来,带着一股热气。
她低头把饭盒摆好,然后直起身,抬头看着陆凡:“她来查什么?”
“说有人举报非法聚会。”
“你信吗?”
“不信。”
林悦从围巾下面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着,跟韩雨刚才离去时的步伐一样利落。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唇,嘴唇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下次她再来,你让她从正门进来。”她说完转身往正房走,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露出一截紧身打底裤包裹的小腿线条,“厨房有碗,你拿两只过来。”
陆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进正房的背影,羊绒大衣的肩线在她的动作下微微绷紧又松开。他弯腰从窗台上拿起那把磨好的杀猪刀,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手指刮了一下刀刃。刃口上那线冷光比早上又亮了几分,像是一把煮过水的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他把它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然后走进正房,从碗橱里拿出两只青花瓷碗,一人一碗。林悦正坐在太师椅上拆筷子,白色的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她穿着那件黑色紧身针织裙,裙摆拢在大腿上方,两条腿并拢在一起,脚踝露在外面,被暖气片的热气烘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吃饭吧,”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递到他碗里,“吃完饭再说你昨晚那把刀的事。”
陆凡坐下来,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点酸溜溜的醋味儿,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啃了一口,骨头的酥烂劲儿做得刚刚好。
院子里,那把杀猪刀安静地躺在铁皮盒子里,刀刃上的一线冷光慢慢退去,被炖排骨的热气盖了个严严实实。
吃完午饭,陆凡把碗收了,林悦坐在太师椅上翻手机,膝盖上搭着她的羊绒大衣。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
“赵家那边有人转了三个亿出来,走的是境外账户的壳子。”她说,“这笔钱在系统里转了三手,洗了两遍,最后落在一个叫‘信达贸易’的空壳公司账上。信达贸易的法人代表叫王德贵,是赵明远小舅子的表兄。”
陆凡看着屏幕上的转账截图,没说话。他把碗摞好,擦了擦手,拿起夹克穿上了。林悦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你要去哪儿?”
“抓人。”
“抓谁?”
“管钱的那个。”陆凡系好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信达贸易的账,总得有人签。那个王德贵,今晚有个局。我得赶在他把钱转走之前拦住他。”
“你一个人?”
“我带了筷子。”
陆凡走出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灰蒙蒙的天幕下,胡同口的卤煮摊刚支起来,灶台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往东城方向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家写着“聚仙居“的餐馆门口停下来。
餐馆不大,门面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很新,车灯还亮着。陆凡推门进去,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烤鸭和酱料的香气。大厅里人不多,最里侧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盘烤鸭和一瓶红酒。
王德贵。赵明远小舅子的表兄,账面上的法人代表,活儿干得很细,但人长得挺普通。
陆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王德贵手里夹着一片鸭肉,刚要蘸酱,看到对面多了一个人,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谁啊?”
“陆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赵家那三个亿,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出去?”
王德贵的筷子放下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陆凡,目光在他那件夹克、运动鞋和耳朵后面别着的那根没点的烟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警惕慢慢放松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清楚一点。”陆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截图放在桌上推过去,上面是一串银行流水,最后一栏写着“信达贸易......王德贵“,“你把这笔钱转了三手,洗了两遍,现在挂在信达贸易账上。但你明面上只是个挂名的法人,真正操控这笔钱的人不是你,是赵明远。”
王德贵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伸手想把手机推回去,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陆凡从口袋里又摸出了另一张截图。这张上是一张转账指令的截图,时间戳显示在今天下午四点,指令发起人是一个境外Ip,但接收账户的指令备注栏里写着“赵明远“。陆凡把那张截图放在第一张旁边,像在桌上摆了两张牌。
“王总,你替赵明远扛了这些年,他也该给你发点退休金了。但他给你的那点钱,够你在里面待几年的?”
王德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陆凡站起来,朝吧台方向招了一下手:“老板,来两碗豆汁儿,焦圈多炸一会儿。”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满脸狐疑:“这大晚上还有喝豆汁儿的?”
“有。”陆凡重新坐下,把那两张截图收进口袋,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王德贵,“你这账做得挺干净,但这碗豆汁儿你喝完之前,你得把账面的密码给我。”
豆汁儿端上来了。两碗灰绿色的汤水,冒着酸溜溜的热气,旁边各放了一个炸得酥脆的焦圈。陆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看着对面的人。
王德贵看着那碗豆汁儿,咽了口唾沫,端起来抿了一小口。他的眉毛猛地皱成一团,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酸、馊、发酵过头的味道从舌根直冲天灵盖,他张着嘴呼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这什么东西?”
“北京特产。”陆凡又夹起一个焦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喝习惯就好了。但账面的密码,你得在这碗凉透之前给我。”
王德贵手里的豆汁儿碗还在往外冒热气,他低头看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像是吞了一只蛤蟆又不敢吐出来。他咬了咬牙,又喝了一口,这次量比刚才大,整张脸皱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陆凡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一下手指,语气很随意:“那三个亿,走了四道手,最后挂在信达贸易账上的时候用的是二级加密口令。口令是十二位混合密码,分三段,前四位是赵明远的生日倒序,中间四位是他在境外那个账户的尾号,最后四位是.......”他顿了顿,“是那个你替他藏了七年的保险柜密码。”
王德贵的脸彻底白了。他手里的豆汁儿碗抖了一下,汤面晃出一圈涟漪,他放下碗,看着陆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保险柜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陆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王德贵的肩膀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你把密码写下来,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王德贵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豆汁儿,又抬头看了看陆凡,过了好几秒,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餐巾纸背面写下一串数字,推过来。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陆凡看了一眼,把餐巾纸叠好揣进口袋,然后弯腰把他面前那碗豆汁儿端起来,放在他手里。”凉了不好喝了。趁热喝完,这家的焦圈不错。”
王德贵端着那碗豆汁儿,脸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再犹豫,低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灰绿色的汤水灌了进去。灌到碗底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瘫在卡座里一动不想动。
陆凡走到吧台前,把钱放在台上:“老板,两碗豆汁儿俩焦圈,多的不用找了。对面那桌的钱也结了,他今天心情好,喝得挺痛快。”
他拉开餐馆的门,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门外的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钱堵住了,密码拿到了。”
林悦秒回:“哪儿的钱?”
“赵家那三个亿。明天一早到账,转成你公司现金流。”
林悦回了一个字:“好。”
陆凡看着那个“好”字在屏幕上亮着,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夜空,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线微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道淡淡的印子。他转身往胡同口走,远处那家卤煮摊的灶台还亮着灯,白色的热气在灯下慢慢升上去,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像一根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