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敲门还挺客气。”
“子鼠和寅虎都不在了。”丑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看到了?”陆凡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歪着头看他。
丑牛没说话。他迈步走进院子,落脚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得很低。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响,跟他那副铁塔似的身形完全不搭。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来面对陆凡。
“子鼠死在石桌边上。”丑牛的目光扫过院子,“你用的是什么?”
“刀背。”陆凡关上门,走到他对面,隔着三步远站定,“你想试试?”
丑牛没有回答。他把头顶的鸭舌帽摘下来,随手扔在石桌边沿,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专注。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骨节咔咔作响。
“我不像子鼠。”他说,“他喜欢偷袭,喜欢绕弯子。我不一样。我习惯正面把人打趴下。”
陆凡把嘴里那根烟摘下来,折成两截,扔在石桌边上。”那你来吧。我赶时间,中午还有饭局。”
丑牛的眼神沉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右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双拳护住下巴。他的拳架子很正,肘部贴着肋骨,肩背绷成一张弓。这是标准的横练功夫的起手式,筋骨皮肉练透了的人,一拳下去能砸碎青砖,一腿扫过去能断木桩。
陆凡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丑牛动了。他的右拳像一柄铁锤,带着风声砸向陆凡的胸口。这一拳的速度跟他的身形完全不成正比,快得像一辆重型卡车突然加速,拳头推进的时候空气都被挤开,发出闷闷的声响。
陆凡没躲。他偏了偏身体,拳头擦着他的夹克前襟飞过去,带起一阵风。然后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两根手指并拢,在丑牛出拳的胳膊肘内侧点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是有人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麻筋。
丑牛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收回右拳,左拳紧跟着打出去,直奔陆凡的太阳穴。这一拳比刚才更快,带着旋转的力道,像是要把空气都拧碎。
陆凡还是没躲。他的两根手指又点了出去,这次点在丑牛左臂的肩窝上,精准地压在肩关节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
丑牛的身体猛地一僵,左拳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你......”
“别说话。”陆凡绕到他身后,两根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按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琴弦,但每一指落下的时候,丑牛的背肌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你这功夫练了多久?”陆凡问。
“十……十五年。”丑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强忍的颤抖。
“前八年练的是硬功,后七年走了捷径,用药物辅助催骨。”陆凡的手指停在他腰椎第三节的位置,往下按了半寸,“你现在每次运劲,后腰这里会发酸,夜里睡觉右腿经常抽筋,早上起来的时候腰背僵得弯不下去。”
丑牛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但陆凡的手指按下去的地方,那块铁板开始松动。
“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陆凡的手指换了个位置,移到他肩胛骨内侧,拇指按住一个凹进去的穴位,“你刚才出拳的时候,左肩比右肩抬高了半寸。那是因为你的右腰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用左肩代偿。”
他拇指用力,往里一压。丑牛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推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他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砖地上。
“你这十五年的功夫,“陆凡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练反了。硬功本身没问题,但你后来用药催功,把后腰的经脉撑开了,骨头长了一截,筋没跟上。每次发力,后腰就堵一次,堵到最后整条右腿的气血都不通了。”
丑牛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桌边沿,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的脸色从发白变成了发红,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他活动了一下右腿,膝盖弯了弯,又伸直,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意外。
“你刚才那几下……我的腰......”
“帮你把堵了七年的淤血揉散了。”陆凡走到正房门口,端起美奈子留在窗台上的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不过只散了一半。剩下的得你自己练回来。”
丑牛扶着石桌站起来,站直之后他的身形还是那么高大,但整个人的气势跟刚才进门时不一样了。刚才是一块绷紧的铁板,现在那层紧绷感松弛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拧松了半圈。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对着陆凡的方向弯下腰。
“陆先生,受教了。”
陆凡把凉茶喝完,空杯放回窗台上。”别急着谢我。你这身功夫底子还在,但路走岔了,回去之后每天早上倒着走两里路,把发力的方向倒过来,三个月能正回来。”
丑牛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他走到石桌边沿,拿起那顶鸭舌帽扣在头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会转告雇主,今晚的行动撤了。”
陆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那个雇主,是战仁厚?”
丑牛沉默了几秒:“是。”
“他让你来杀我?”
“他让我们来找你,但不是要你的命。”丑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见你。”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晨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把刚才丑牛跪过的那块地面照得发白。美奈子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墨绿色的裙摆在暖气片的热气里微微飘动,她歪着头看了陆凡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
“你就用两根手指?”
“不然呢?”陆凡转身走进正房,从桌上拿起那个橘子,又剥了一瓣塞进嘴里,“他块头大,但关节跟常人一样。找到对的地方,一根筷子都能让他跪下。”
美奈子跟着他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墨绿色的裙摆顺着她的大腿滑下来。”他说的那个雇主,你打算去见吗?”
陆凡嚼完嘴里的橘子,把皮放在桌角。”他说的是战仁厚。十年隐退的老江湖,突然派人来找我,不可能是为了叙旧。但昨晚那三个杀手,也不是真要我的命。子鼠想抓活的,丑牛刚才那两拳打的是要害,但力道收了几分......他不想杀我。”
美奈子端起桌上的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低头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再来。”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说今晚撤了,但不一定。战仁厚等了十年才出手,不会因为丑牛一句话就收手。”
他走到门口,推开正房的门。京城十二月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卤煮和炒栗子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看到林悦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什么?”
陆凡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带刀回来切菜。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几秒后林悦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噪和笑意,像是正在车里开着窗说话:“刀别磨太利,我怕你切到手。”
陆凡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院子里。他弯腰从墙角那个铁皮盒子里拿出那把杀猪刀,对着日光看了一眼刀锋。
刃口上那线冷光比早上又亮了几分。
他把它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塞回墙角。然后他走进正房,拿起美奈子泡的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中午那顿饭。
胡同里的安静被一串警笛声撕碎了。
陆凡蹲在院子里磨刀,第二遍的砂纸才推了一半,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力道很重,带着那种不容分说的公务节奏,跟丑牛早上那三下叩门完全不同。
美奈子从正房窗口探出头来,墨绿色的针织长裙领口歪了一截,露出一截锁骨,她眯着眼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眉毛挑了一下,缩回去穿外套去了。陆凡把杀猪刀放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穿制服的警察,领头的那个他认识。
韩雨今天穿着全套警服,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装备带勒出一道紧实的腰线,下身是配套的制服长裤,裤腿收进黑色短靴,两腿绷得笔直。她没戴帽子,头发扎成高马尾,整张脸露在外面,表情严肃得很,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陆凡的瞬间亮了一下。
“陆凡,“她开腔了,“接到群众举报,说这条胡同里有非法聚会,还有涉黄嫌疑。我带人过来查房。”
陆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非法聚会?我这儿就住了三个人,加一只猫。”
“猫也不行。”韩雨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石桌上那把磨刀石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昨晚你们这边动静不小,有人报警说听到了打斗声。”
“那是隔壁老王打媳妇儿,你查错户了。”
韩雨没理他,朝他身后的制服同事摆了摆手:“进去看看。仔细点,别漏了角落。”
四个人鱼贯而入,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韩雨走在最后,经过陆凡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昨晚那三个漏网之鱼,一个在巷口废品站后面蹲着,两个在西边第三个胡同的杂物间里。我已经让人围了。”
她说完抬脚走进院子,制服外套的后腰处因为她的动作收出一道弧线,装备带下面那截腰线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陆凡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笑了。这女人嘴上说着扫黄,手里干的全是替他擦屁股的活儿。
院子里,四个警察正在翻查。一个年轻警员走到东厢房门口,正要推门,陆凡开口了:“那间有人。”
“谁?”韩雨回头。
“我女朋友。她昨晚没睡好。”
韩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迈步走过去,推开东厢房的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动作利落,像是确认了什么。她转身走到石桌旁边,弯腰看了看那把磨刀石。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制服肩章上的银星照得发亮,她直起身的时候,领口下方那片衬衫布料被绷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刀呢?藏得挺深。”
“啥刀?菜刀在厨房里。”
韩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朝那几个警员抬了抬下巴:“撤了,没有异常。”
四个人收队,鱼贯退出院子。韩雨走在最后,在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陆凡。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截下颌线的弧度照得分明,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昨晚那把杀猪刀,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摸到。”
“谁是不三不四的人?”
“你自己清楚。”
她转身走出院门,军靴在青砖地上踩出最后一声脆响。但她的步子只迈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胡同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色羊绒大衣,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韩雨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林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截饭盒的边缘。她在韩雨面前停了两步远,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警衔,又抬起来看着她。
“林悦,“韩雨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银河集团总裁。久仰。”
“韩队长,“林悦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么早来查房?”
“群众举报,例行公事。”韩雨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在林悦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她肩上那件羊绒大衣的质地扫到她脚上那双短靴的鞋尖,“你住这儿?”
林悦的目光越过她,看了院门口的陆凡一眼,又收回来:“我不住这儿。但我在哪儿,是我的事。”
空气里多了一层细密的张力,跟韩雨带来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不同,这种张力更软,但也更扎人。两个女人站在十二月的胡同里,一个穿着警服,腰线利落,一个裹着羊绒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韩雨的马尾吹得微微飘了一下,林悦的围巾边角也被风掀起来一缕,又落下去。
陆凡靠在院门框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韩雨先收回目光,她伸手整了整制服的领口,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了一下灰,然后抬脚往胡同口走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拐过巷口的时候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