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站在那扇灰扑扑的院门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生锈的铁钥匙。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把大衣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他攥紧钥匙,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梦瑶端着那盏煤油灯,又走了回来。白色的长衫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灯焰在她脸侧跳了一下,把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她站在三步外,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几缕发丝贴在嘴角边,她没去拨,就那样看着他。
陆凡转过身:“什么?”
秦梦瑶从长衫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块旧得发黑的金属牌,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编号几乎看不清了,但形状陆凡认得——他在战场上丢的那块,十年前。
“这个。你刚才没拿走。”她的声音很淡,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我帮你擦了擦。上面全是泥。”
陆凡接过金属牌,指尖触到表面的时候顿了一下。确实干净了不少,边角那些陈年的泥垢被擦掉了,露出底下铜质的底色。他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子弹擦过时留下的。
他抬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发亮,半边脸藏在暗影里。白色的长衫领口因为端灯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寸,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月光。
“你专门跑回来,就为了给我这个?”
“不是专门。”秦梦瑶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金属牌上,“你刚才走得太快,没拿。我怕你明天去老宅的时候才想起来,还得再跑一趟。”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陆凡注意到她端着煤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秦小姐。”陆凡把那块金属牌翻了个面,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她,“你等了十年,就为了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块旧牌子?”
秦梦瑶沉默了两秒。她低下头,煤油灯的火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脸颊上。
“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格外亮,像是一泓深潭里映着星星。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露出耳朵上那枚小小的白玉耳坠。
“战家老宅的门打开之后,不管里面有什么,你要是一个人搞不定……“她顿了一下,“可以来找我。我在京城待了这些年,别的不说,几条路还是认识的。”
陆凡把金属牌揣进大衣内袋,贴着那把钥匙。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秦小姐,你知道你这句话,换个说法是什么意思吗?”
秦梦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等我十年,等的不只是一把钥匙。”陆凡靠在车门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你等我这个人。”
夜风忽然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秦梦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站在原地,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张清淡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温度。
“是。”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稳。
陆凡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枚白玉耳坠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内袋里那块金属牌又掏了出来,对着哈了一口气,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一块路边捡的铁片。
“修罗。”秦梦瑶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很浅,像是冰面下裂开一道纹,“你是在嫌弃我擦得不够干净?”
“不是。”陆凡把金属牌重新揣回去,抬头看着她,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又挂回来了,“我就是怕弄脏了。这块牌子上有弹痕,你知道吧?当年那颗子弹再偏两厘米,我就没命了。你擦干净了,我反而觉得它不像我的了。”
秦梦瑶看着他,没说话。
陆凡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跳着。
“秦小姐,你等了我十年,这事儿我记下了。但咱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他把下巴朝胡同口扬了扬,“这风刮得我腮帮子疼。胡同口有家面馆,老刘卤煮,你吃不?我请客。”
秦梦瑶端着灯,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漾开了一点点。
“你请客,就用卤煮?”
“卤煮怎么了?”陆凡转过身,朝胡同口走,大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我在江都请人吃饭,也是路边摊。能坐下来吃一碗面的,那都是自己人。”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等了十年,总不至于连一碗卤煮都等不起吧?”
秦梦瑶端着煤油灯,跟了上去。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青砖地上轻轻扫过,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两个人一前一后拐出胡同口,十二月的夜风裹着胡同里炒菜的烟火气迎面扑来。
老刘的卤煮摊还在巷口亮着灯。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桌面上还留着前一拨客人的汤渍。陆凡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来,把大衣扣子解开,朝店里喊了一声:“老刘,两碗卤煮,多放肺头!”
秦梦瑶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油腻腻的塑料凳子,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了下来。白色长衫的下摆垂在凳子边沿,她用手拢了一下衣摆,动作很轻,像是在拂落一层看不见的灰。
陆凡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相互刮了刮毛刺,递给她一双。
“喏。别嫌弃,这家的肺头是京城一绝。”
秦梦瑶接过筷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双竹筷,又看了看陆凡。他正从桌上那个豁了口的茶壶里倒了两杯热茶,推过来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她忽然问。
“哪样?”
“请人吃卤煮,坐这种凳子。”
陆凡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张脸映得更清晰了——五官淡得像水墨画,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就是纯粹地等他回答。
“不是。”陆凡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一般人我不请。能坐下来吃一碗面的,那得是跟我有交情的。”
“那我呢?”秦梦瑶端起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白瓷杯壁贴着她的指腹,“我跟你有什么交情?”
“你等我十年。这个交情够不够?”
秦梦瑶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没有回答。但陆凡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缓慢地散开。
卤煮端上来了,两个粗瓷大碗,汤底浓稠,肺头、肥肠、火烧在里头堆得冒尖。老刘放下碗的时候看了秦梦瑶一眼,那双老眼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后厨去了。
陆凡夹了一块肺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对面坐着的秦梦瑶。她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肺头,动作很轻,像是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吃不惯?”陆凡问。
“不是。”秦梦瑶夹起一小块肺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咽了下去,“就是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种地方。”
“你想的是哪种地方?”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茶馆。”
陆凡笑了,低头吃了一大口火烧,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茶馆那种地方说话太正经了。路边摊好,喝两碗热汤,什么话都好说。”
秦梦瑶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她低下头,也夹了一块火烧送进嘴里,这次嚼得比刚才自然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凡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我改航班了。明天上午到。”
陆凡看着那条消息,嚼火烧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喝汤的秦梦瑶,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条:“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有人接。”林悦秒回,“你住哪儿?发个定位。”
陆凡想了想,把美奈子那个四合院的定位发了过去。然后锁屏,揣回口袋。
秦梦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他。”女朋友?”
“嗯。”陆凡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明天来京城。”
秦梦瑶点了点头,没追问。她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老宅后门的备用钥匙位置。正门的门槛石下那块,年久失修可能不好撬。后门那棵槐树底下埋了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你如果正门打不开,用那把。”
陆凡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张简图,字迹跟她上次留的纸条一样清秀利落。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抬头看着她。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
“等了十年。”秦梦瑶站在桌边,白色的长衫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总得把能想到的都想到。”
陆凡站起来,把碗钱放在桌上,拿起大衣穿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秦梦瑶往后退了一步,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路我熟。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老宅那边,可能会比你想象的复杂。”
她转身,端着灯往胡同深处走去。白衫的衣角在夜色中渐渐融入深灰色的背景里,煤油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陆凡站在卤煮摊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低头摸了摸内袋里那把钥匙和那块金属牌。金属牌的边缘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体温捂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上了那辆黑色旧车,发动引擎,往美奈子的四合院开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了给你发定位。你别乱跑。”
陆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十二月的京城夜色在车窗外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天际线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