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
“拿到了。”
“什么地方?”
陆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老信纸,字迹潦草,墨水已经发褐了,但地址那一行写得很清晰——“京城西郊,老槐树村,战家老宅。”
信纸背面还压着一行小字:“钥匙在门槛石下第三块。”
美奈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了一下:“战家老宅?就是十年前那家人?”
“对。”陆凡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油布包,揣进内袋,“明天下午见了宋青竹,晚上去一趟西郊。”
美奈子直起身,发动引擎。红色超跑驶入夜色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你刚才在人家院子里,就用了块地瓜?”
“地瓜甜。”陆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甜的东西好说话。”
超跑的引擎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第二天下午,宋青竹的茶终于喝上了。
老码头那栋青砖楼里,八仙桌后面的女人跟陆凡想象的不太一样。宋青竹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没有盘扣,敞着领口,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打量。
她给陆凡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叶片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
“陆先生昨天跟我这儿的人聊过了?”
“聊了。”陆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老功夫不错,就是路子偏了。”
宋青竹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头。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东城那块地盘,你打算怎么弄?”
“我不要地盘。”陆凡放下茶杯,“我要那三家小券商背后的仓库。”
宋青竹挑了挑眉:“那三家仓库的产权,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你昨天刚收拾过的秦家的表亲。”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陆凡靠在椅背上,“那三家仓库,你帮我谈下来。价格随他们开,但有一条——过户之后,里面的货归我处置。”
宋青竹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你连仓库里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全收?”
“知道。”陆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油布包里拆出来的信纸,展开,放在桌上推过去,“仓库里有一批十年前从战家老宅搬出来的东西,压在底下一直没有动过。秦家那个表亲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一批旧货,压在手里出不了手。”
宋青竹低头看着那张信纸,目光在“战家老宅“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陆凡注意到她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战家的事,京城这边已经很少有人提了。”宋青竹把信纸推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你确定要去翻那个旧账?”
“不是旧账。”陆凡把信纸收好,“是旧账的钥匙。”
两人又谈了十几分钟,把仓库转让的细节敲定。宋青竹办事利落,账目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站起来送客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看着陆凡。
“晚上去战家老宅之前,我建议你先去一趟红墙禁地那边。那儿有人等你。”
陆凡看了她一眼:“谁?”
“去了就知道了。”
宋青竹没有多说,转身走回了屋里。陆凡站在青砖楼门口,十二月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他去红墙禁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这条路美奈子没跟,是她说的“你要去的地方,我的车开不进去“。陆凡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旧车,沿着西郊的柏油路开了四十分钟,在一扇灰扑扑的院门前停下来。
院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口没有灯,只有远处居民区漏过来的一点余光。陆凡推开门,院子里很空,正屋的窗户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长衫,袖口宽大,下摆垂到膝盖以下。长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润泽。她的五官很淡,淡到像是用清水在宣纸上勾出来的几笔,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过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跟着亮了一瞬。
她面前放着一样东西。一块旧得发黑的金属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编号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陆凡认得那个形状——那是他十年前在战场上丢的那块。
“修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针落进棉堆里,几乎没有重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十年。”
陆凡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块金属牌,又看了看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是秦家的?”
女人摇了摇头。她站起来,长衫的下摆在地板上拖了一下,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走到陆凡面前。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有那种被俯视的弱势感。
“我叫秦梦瑶。”她说,“秦家名义上的掌门人,但战家老宅那把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她伸手,掌心摊开,一枚生锈的铁钥匙躺在她的掌心里,在煤油灯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铜黄色。
“你师父当年把这把钥匙托付给我父亲的时候说,等有一天有人拿着那张旧照片来京城,就把钥匙交出去。”秦梦瑶把钥匙往前递了一寸,“我父亲等了八年没等到人,去年走了。我接着等。”
陆凡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她掌心的纹路。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等我,就为了给我一把钥匙?”
秦梦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在她清淡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战家老宅里面有什么,你比我清楚。我等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在京城做的事,有人在看。那些人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帮你。”她把钥匙放进他掌心里,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瞬,温热的,带着一点霜一般的凉意,“所以你得自己赢。”
她收回手,退了一步。白色长衫的下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钥匙给你了。老宅的门,你自己去开。”
陆凡攥着那把钥匙,钥匙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她。
“你在这间屋子里,等了多久?”
“十天。”秦梦瑶说,“从你进京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
陆凡看着她,没说话。她把煤油灯端起来,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白衫的领口因为端灯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寸,锁骨下方那截皮肤白得像月光。
“你明天去老宅,我可以在门口等你。”
“等你?”
秦梦瑶端着灯往门口走了一步,侧过身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半边脸藏在暗处。
“我也想知道,战家老宅里到底有什么。”她说,“等了十年,总不能白等。”
她推开正屋的门,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又稳住。院子里的寒气裹着远处居民区的炒菜味一起涌进来,吹得她长衫的下摆轻轻飘动。
陆凡跟着她走出院子。门外那条灰扑扑的柏油路上,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秦梦瑶端着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白色的长衫上,把那身素净的颜色染得更淡了一些。
“修罗。”
“嗯?”
“钥匙你收好。别弄丢了。”
她转身,端着灯往远处走去。白衫的衣角在夜色中渐渐融入深灰色的背景里,煤油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陆凡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生锈的铁钥匙。钥匙的齿痕被磨得很浅了,但边缘是新的,像是最近被人拿出来擦过几遍。
他把钥匙攥紧,揣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黑色旧车。
西郊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远处人家院子里狗偶尔叫一声,又安静下去。车灯照亮了前面一段灰扑扑的路面,陆凡把方向盘打了一圈,往老槐树村的方向开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悦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到。你住哪?”
陆凡把手机举到嘴边,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西郊,老槐树村。导航上搜不到,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几秒后林悦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开。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暗沉的铜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