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陆凡正在四合院的东厢房里换衣服。
美奈子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腰包臀裙和白色紧身针织衫，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交叠着靠在墙边。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歪着头看他换外套。
“你穿这件去接你女朋友？”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陆凡手里那件深灰色大衣。
“怎么了？”
“太正式了。你穿得像去谈判。”
陆凡把那件大衣甩到床上，从箱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套上。”这件呢？”
美奈子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肩线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这件好。低调，但撑得起来。你女朋友喜欢低调的，对吧？”
“她喜欢我这个人，跟我穿什么没关系。”
“那你问个屁。”美奈子喝了一口咖啡，转身往院子里走，“对了，你那个四合院的定位我发给她了。她给我回了个，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凡从卧室走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悦发的：“下飞机了。”一条是秦梦瑶发的：“老宅后门的钥匙埋在老槐树正下方三寸。别忘了带。”
他看完，先把秦梦瑶那条锁了屏，然后给林悦回了一个字：“等。”
美奈子站在院子里那株新栽的玫瑰旁边，弯着腰在看花苞。墨绿色的包臀裙因为这个姿势绷得更紧，从背后看，腰线和臀部的曲线在紧身面料下清清楚楚。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陆凡手里的手机，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那个秦小姐也给你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美奈子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她那种女人，看着不紧不慢的，其实做事比谁都细。昨天给你钥匙，今天肯定还得补一句。”
陆凡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接话。他走到院子中央，掏出钥匙准备出门，院门刚好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裤腿收进一双中跟短靴里，小腿线条绷得笔直。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林悦。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导航界面。
陆凡看着她，愣了一下：“你到了？不是说有人接吗？”
“接的人把我送到胡同口就走了。”林悦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后的院子里，掠过美奈子那身墨绿色包臀裙，又收回来，语气很平，“你住这儿？”
“对。”陆凡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林悦走进院子，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地上轱辘轱辘滚了两圈，她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院角那株新栽的玫瑰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美奈子靠在正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林悦，嘴角带着笑。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林悦那身白色羊绒大衣，目光从她肩膀上滑到腰线，再落到她脚上那双中跟短靴上。
“你就是林总？”美奈子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客气，“我是美奈子。陆凡跟我提过你。”
“他说什么了？”林悦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直起身看着她。
“说你要来。”美奈子笑了一下，没有多解释，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那间是他住的。还有一间空房，你要是嫌酒店远，可以住这儿。”
林悦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又看了一眼陆凡，没说话。她走到院子中间那株玫瑰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苞。
“这花是你种的？”
“我种的。”美奈子说。
“好看。”林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着陆凡，“我饿了。你带我吃饭。”
陆凡看了美奈子一眼。美奈子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正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走吧。”陆凡把大衣拉链拉上，“胡同口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又是面馆？”林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这个角度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明确——不是质问，不是吃醋，就是在看他。
“你在江都的时候，请我吃路边摊。到了京城，还吃路边摊。”
“路边摊怎么了？”陆凡低头看着她，“能坐下来吃一碗面的，那都是自己人。”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行。走吧。”
两人走出四合院，沿着胡同往主路走。京城的十二月风还是硬，刮在脸上生疼。林悦把大衣领子拢了拢，陆凡看了她一眼，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戴上。”
林悦接过围巾，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是她上回逛街试了没买的那条。她抬头看着他。
“你一直带着？”
“你塞我行李箱里的，我能不带着？”
林悦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整张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笑。
两人拐出胡同口，对面就是老刘的卤煮摊。白天的光景跟晚上不一样，塑料凳子撤了，摆在墙边的矮桌上坐了三个穿棉袄的大爷，正一人一碗卤煮吃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半条街。
“就这儿？”林悦看着那个掉漆的招牌。
“就这儿。”陆凡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来，朝店里喊了一声，“老刘，两碗卤煮，多放肠！”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羊绒大衣的下摆拢了拢，两条腿并拢在一起，短靴的鞋尖抵着桌腿。白色的羊绒大衣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路过的几个大爷多看了两眼，又收回了目光。
老刘端着两碗卤煮出来，放下的时候看了林悦一眼，又看了看陆凡，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林悦低头看着碗里那层红亮的油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陆凡问。
“还行。”林悦又夹了一块，这次是肺头，嚼完咽下去之后她抬头看着他，“你昨天晚上跟谁吃的？”
陆凡夹火烧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外面吃的？”
“你牙缝里夹着香菜叶子。”林悦用筷子指了指他的嘴角，“老刘家的香菜，切得碎，粘在牙上不容易掉。你昨天晚上肯定在这儿吃的。”
陆凡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嘴角，果然摸到一片碎香菜叶子。他看着林悦，笑了。”你观察还挺细。”
“你的事，我都记得。”林悦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把她的睫毛染得湿漉漉的，“说吧，跟谁吃的？”
“秦梦瑶。”
林悦放下碗，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自己说。
“赵家老宅那边的人。”陆凡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火烧，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很随意，“她手里有我十年前丢的一块东西，正好碰上了，就顺便吃了碗面。”
“好看吗？”
“什么？”
“她。”林悦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看着他，“好看吗？”
陆凡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比你差一点。”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放下碗站起来。”走吧，带我去看看那把钥匙。”
“什么钥匙？”
“你内袋里那把。”林悦拎起包，低头看着他，“你刚才下车的时候，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半，我看到了一眼。生锈的，铜黄色。你要开什么锁？”
陆凡站起来，把碗钱放在桌上。他看着林悦，她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白色羊绒大衣被风压在大腿上，脖颈上围着他那条深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把十年前的老锁。”他把大衣的扣子系好，走到她面前，“你要是想知道，跟我一起去。”
林悦看着他，伸手帮他把歪了一边的衣领整理了一下，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十二月京城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薄薄的光。手机在陆凡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秦梦瑶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陆凡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没有回。林悦走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话。
两个人往西郊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叠在一起，一深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