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送来得很快。
光禄寺卿亲自提着三层黑漆描金的食盒。
一路小跑,到了东宫偏殿门口时,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老朱一把夺过食盒。
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清甜的果香,瞬间飘了出来。
顶层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瓷浅碗。
里面盛着淡黄色的苹果泥。
老朱端起碗,拿过一把小银勺。
在果泥的边缘轻轻刮了一点。
他没敢直接喂。
而是先把银勺凑到自己嘴边,拿舌尖舔了一下。
酸甜。
软烂。
一点硬结都没有。
老朱满意地砸吧了一下嘴。
“来,乖孙,尝尝你教御厨做的这神仙吃食。”
老朱趴在摇篮边。
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把银勺递到朱允烨嘴边。
朱允烨本来正闭目养神。
闻到那股久违的水果香气,他立刻睁开了眼。
终于不用喝那股子膻味的羊奶了。
他张开嘴。
一口包住银勺,把果泥抿进了嘴里。
好吃。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加工精细的婴儿辅食,但在大明朝,这绝对是顶级的享受。
朱允烨兴奋地蹬了两下小腿。
两只手抓着大红襁褓的边缘,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吞咽声。
“吃了!吃了!”
老朱乐得合不拢嘴。
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他转头冲着朱标和马皇后显摆。
“看见没,咱孙子就爱吃这个!”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吃得香甜,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常氏靠在床头,眼里满是笑意。
一家人正围着摇篮其乐融融。
偏殿门外,传来刘海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太子殿下。”
“燕王殿下奉旨回京述职,在宫门外候着了。”
老朱手里的银勺停在半空。
“老四回来了?”
老朱把白瓷碗递给旁边的马皇后。
他在常服上蹭了蹭手。
“让他进来!”
一阵厚重的皮靴踏地声从走廊传来。
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
偏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一股带着塞外干冷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棣大步跨过门槛。
他身上没穿亲王的蟒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的铁甲。
甲片边缘磨得发亮,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泥。
刚从北平顶着风雪赶回来的燕王,带着一身粗犷的硝烟味。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
浓眉大眼,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儿臣朱棣,叩见父皇,母后!”
朱棣双手抱拳。
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身上的铁甲叶子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给大哥请安。”他又冲着朱标低了低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
老朱挥挥手。
今天心情好,老朱看这个在外带兵的四儿子也顺眼了许多。
“北边冷不冷?纳哈出那老小子最近老实没?”
朱棣站起身。
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回父皇,纳哈出被儿臣带兵在辽东边上掏了两个卫所,抢了三千匹马。”
朱棣摸了摸后脑勺,声音洪亮。
“这会儿估计正躲在雪窝子里骂娘呢。”
老朱一听,大笑起来。
“好!像咱朱家的种!”
朱标走上前,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他看着弟弟盔甲上的霜花,眼里带着兄长的温和。
“老四,这一路顶风冒雪的,辛苦了。”
“大哥这儿有刚熬好的参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朱棣摆摆手。
“大哥,我不冷。”
他转着脑袋在偏殿里四处看。
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紫檀木摇篮上。
“这就是二侄子吧?”
朱棣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走得太急。
腰间的佩刀刀鞘甩起来,差点磕翻旁边的红泥小火炉。
“毛手毛脚的!”
老朱一脚踹在朱棣的小腿肚子上。
“收起你那一身铁皮疙瘩,别刮着咱乖孙!”
朱棣挨了一脚,也不恼。
他嘿嘿笑着。
双手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扔给旁边的太监。
然后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大手。
哈了两口热气。
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摇篮边。
摇篮里。
朱允烨刚吃完小半碗苹果泥,正心满意足地打着嗝。
他转过头。
视线正好和凑过来的朱棣对上。
朱允烨眨了眨眼。
打量着眼前这个大脸盘子。
【哟,这就是四叔朱棣啊。】
奶声奶气的心声,瞬间在老朱和朱标的脑子里响起。
老朱竖起了耳朵。
朱标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这可是允烨第一次见到老四,不知道这小神仙对老四是个什么评价。
【长得倒是不赖,这身板看着就抗造。】
朱允烨在心里暗自点评。
【难怪能把北平防线守得跟铁桶一样。】
【这老朱家的基因,在打仗这块确实没得挑。】
老朱听到这几句。
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心里得意得很。
那是自然。
老四这小子,从小就在军营里混,一身的兵痞气。
虽然读书不行,但在马上抡刀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这四叔,是个天生的将才。】
心声里的夸奖还在继续。
【以后五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满地找牙。】
【就连大明迁都北平,也是他一手操办的,硬生生拉起了一个天子守国门的铁血帝国。】
老朱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眼里全是震惊和压不住的狂喜。
五征漠北?
天子守国门?
这话听着太提气了!
老朱激动的在常服上搓了搓手。
老四好样的啊!
有这么个能打的儿子在北边镇守,大明的江山稳如泰山。
老朱看着站在摇篮边傻乐的朱棣。
越看越觉得这儿子是国之栋梁。
他正准备开口,赏老四两套新打的步人甲。
脑子里的心声,突然转了个弯。
【啧啧。】
朱允烨在摇篮里翻了个身。
【四叔有点帅,打仗也是真牛逼。】
【可惜了。】
老朱脸上的笑容一僵。
可惜什么?
朱标也愣住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可惜是个天生的反骨仔。】
这几个字,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冰疙瘩。
直直地砸进老朱的后脑勺。
把老朱砸得头晕眼花。
反骨仔?
老四?
【等老爹一死,大哥你也不在人世了,那个废物朱允炆上位。】
朱允烨在心里慢悠悠地梳理着时间线。
【四叔就在北平杀官造反了。】
【打着什么清君侧的旗号。】
【直接带着他那帮燕山卫的骄兵悍将,一路打到了南京城。】
偏殿里的空气。
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老朱维持着刚才那个摸胡子的姿势,手死死捏着下巴上的胡须。
硬生生拽下来几根。
他却感觉不到疼。
朱标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刚刚端起的茶碗。
“砰”的一声掉在小几上。
茶水泼了出来。
【硬生生把亲侄子的皇位给抢了。】
心声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抢了皇位还不算。】
【为了斩草除根,四叔顺便把咱们家的人全给扬了。】
【杀了个干干净净,连个喘气的都没留。】
这几句话。
每一字,每一句。
都像是一柄浸了毒的重锤。
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在老朱和朱标的心尖上。
造反。
抢皇位。
杀侄子。
灭满门。
老朱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里那颗刚才还因为“天子守国门”而激动狂跳的心脏。
此刻像坠入了万丈冰渊。
冷透了。
他感觉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耳鸣。
视线开始发黑。
朱标更是不堪。
他看着站在摇篮边的弟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竟然会带着兵,杀回京城,屠尽他的子嗣。
摇篮边。
朱棣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
在鬼门关里走了几百个来回。
他正弯着腰,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
去戳朱允烨肉嘟嘟的腮帮子。
“二侄子,快叫四叔。”
朱棣嘿嘿笑着,声音震得摇篮都在抖。
“等你长大了,四叔带你去塞外骑大马,射老狼!”
他抬起头。
满脸兴奋地转向老朱。
“父皇,您看我这侄子,眼睛瞪得多大,以后肯定是个敢提刀上阵的……”
朱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到了老朱的脸。
老朱原本满是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面皮紧绷,额头上崩起两根粗大的青筋。
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泛红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惊怒和化不开的冰冷杀机。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去看旁边的大哥。
朱标的脸色煞白如纸。
一双眼睛同样死死地锁在朱棣身上。
两只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一片。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火盆里的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朱棣僵在原地。
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他满脸茫然,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