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眼前的空气猛地一震。
幽蓝色的光幕毫无预兆地砸进视线。
画面亮起。
不是塞外的冰天雪地,而是大明京城。
应天府。
漫天的大火把半个夜空烧得通红。
奉天殿的琉璃瓦在烈火中炸裂,碎片雨点般往下掉。
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人,披头散发地站在大殿中央。
那年轻人长着一张酷似吕氏的脸。
正是长大后的朱允炆。
他手里举着火把,狂笑着点燃了脚下浇满火油的幔帐。
火舌瞬间将他吞没。
老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
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左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光幕画面一转。
应天府高大的城门被人从外面轰开。
隆隆的马蹄声踩碎了京城的太平。
无数穿着玄色铁甲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内城。
大明的日月龙旗被砍断,踩在马蹄底下。
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他戴着凤翅盔,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须。
手里的钢刀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那张脸,老朱再熟悉不过。
正是眼前的燕王朱棣。
只不过画面里的他,老了十几岁,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朱标站在老朱身侧,同样死死盯着半空。
光幕的蓝光打在朱标脸上。
把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太子爷,映得面如金纸。
画面里。
燕军冲进了东宫。
那是他的家。
太监宫女像被割麦子一样砍倒在地。
鲜血溅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顺着石缝往下流。
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燕军士兵用长矛挑飞。
哭喊声撕心裂肺。
朱标的呼吸彻底停了。
那是他的骨肉。
大门外,平时文质彬彬的文臣们被绑在木桩上。
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了脑袋。
菜市口的血积了半尺深,连野狗都喝吐了。
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中年朱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手一挥,屠刀再次落下。
朱标的手抖得厉害。
他手指死死抠进旁边小几的木纹里。
用力过猛。
指甲盖崩裂,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感觉不到疼。
骨肉相残。
这就是老朱家未来的下场?
就为了那把龙椅。
亲叔叔带着兵,把亲侄子逼得自焚,把大哥的子嗣屠戮殆尽!
朱标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平时最疼这些弟弟。
老四脾气冲,他没少在老朱面前帮着兜底说好话。
今天老四刚进门,他还心疼老四身上的冰渣子,让人去端参汤。
可现在。
朱标缓缓转过头。
看向站在摇篮边、还带着一身寒气的朱棣。
平时温和宽厚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了那股子长兄如父的慈爱。
取而代之的。
是刀锋一样的防备,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杀意。
老朱也转过了头。
父子俩的动作出奇的一致。
两双眼睛,四道目光。
死死钉在朱棣身上。
偏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
朱棣却觉得如坠冰窟。
他什么光幕都没看见。
他只看到,刚才还对自己笑呵呵的父皇和大哥。
突然像中邪了一样。
直勾勾地盯着半空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
用一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那眼神太恐怖了。
尤其是老爹。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分明是在盘算从哪下刀子才能把他活剐了。
“父……父皇?”
朱棣咽了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手心全是汗,顺着掌纹往下淌。
“大哥?”
他又求助似的看向朱标。
朱标没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下颌紧绷。
一步也没有往前走。
朱棣脑子彻底懵了。
自己做错什么了?
进门先磕头,说话也规矩,连腰刀都早早解了。
就是凑过来看了一眼二侄子,连手指头都没敢碰一下啊。
摇篮里,朱允烨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不过这也怪不了四叔。】
心声慢悠悠地在老朱和朱标脑子里转。
【朱允炆那小子上位后,削藩削得太狠了。】
【把湘王一家逼得在王府里点火自焚,把齐王直接贬为庶人。】
【四叔要是不反,就得在北平的猪圈里吃猪食装疯等死。】
【换谁谁不反啊。】
老朱的眼皮狂跳。
湘王自焚?吃猪食装疯?
但他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旺了。
混账东西!
就算削藩,那也是新君的旨意!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让你吃猪食你就吃,你敢造反?你敢杀咱的子孙?!
老朱大口喘着气。
右手慢慢握紧。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朱棣听着老朱捏拳头的声音。
再看看老朱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
他腿弯一软。
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扑通”一声。
朱棣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铁甲重重磕在地砖上,砸碎了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儿臣做错什么了您直说!”
朱棣声音里带了哭腔。
这个在塞外砍蒙古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吓得脸色煞白。
他双手按在地上,拼命磕头。
“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儿臣从小就笨,不会说话,是不是哪句话说错惹您生气了?”
朱棣抬起头,满脸都是冤枉和惊恐。
“大哥!你帮我说句话啊!”
“我就是来看看小侄子,我连碰都没碰他一下啊!”
朱标依然冷着脸。
指甲缝里的血丝已经干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亲弟弟。
一言不发。
老朱往前走了一步。
厚底皮靴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却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压。
“老四。”
老朱的声音哑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刮。
“北平的兵马,好带吗?”
朱棣浑身一哆嗦。
这问题问得太要命了。
兵权。
自古以来,沾上这两个字就没好事。
“父皇明鉴!”
朱棣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铁甲叶子哗啦作响。
“儿臣在北平,天天跟那帮臭丘八一起吃糠咽菜,哪有什么好带不好带的!”
“儿臣的兵符都在身上揣着呢!”
朱棣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
冷汗把内衬的棉衣都湿透了。
“您要是觉得儿臣兵带得不好,儿臣这就把兵符交了!”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
他是真慌了。
老朱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想杀人。
“儿臣绝没有半点二心啊父皇!”
朱棣趴在地上,声音嚎得像是在杀猪。
“就算借儿臣一万个胆子,儿臣也绝对没有造反的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