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老朱已经脱了那身沾血的常服。
他换了件半旧的白棉布中衣,盘腿坐在东宫偏殿的软榻上。
朝堂上的乱党被砍了个干干净净。
老朱现在心情大好。
他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蓝皮折子。
右手攥着一支去了帽的狼毫笔。
笔尖被他叼在嘴里,正用舌头舔着残墨。
摇篮边,马皇后和常氏一左一右地守着。
朱标站在老朱旁边,手里端着一方端砚,随时准备伺候亲爹蘸墨。
摇篮里。
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着,无聊地张开嘴。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上颚的两块软肉都露了出来。
“快快快!”
老朱含着笔杆含糊不清地嚷嚷。
他一把抓过笔,在折子上飞快地划拉。
“午时二刻,乖孙打了个大哈欠。”
老朱一边写一边念。
“比昨天多张了一寸宽。”
朱标端着砚台往前凑了凑。
“爹,允烨这哈欠打得这么大,是不是天象有变?”
朱标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脸严肃。
“儿子记得,陕北那边送来的折子说春旱。允烨是不是在暗示咱们,要赶紧开仓放粮?”
摇篮里的朱允烨听见这话。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翻了个身,拿肉嘟嘟的屁股对着这俩偷听狂魔。
【有病吧。】
他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小爷我就是昨晚被你们吵得没睡好,困了!】
【打个哈欠你们都能扯到陕北春旱去?】
【怎么不说我放个屁就能把北元的残兵给崩死呢?】
老朱手一抖。
笔尖在蓝皮折子上重重顿了一下,洇出一大团黑墨。
他干咳两声,装作没听见孙子的嘲讽。
不动声色地把刚才写的那行字给划掉了。
马皇后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过来。
碗里盛着温热的羊奶。
大明的皇宫里,还没有成体系的牛乳供应,皇家喂养婴儿,多用刚挤出来的温羊奶。
“来,允烨,该喝奶了。”
马皇后拿着一把小银勺。
舀起半勺乳白色的液体,凑到嘴边吹了吹。
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朱允烨的嘴边。
那股羊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朱允烨偏过头。
紧紧闭着嘴。
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乱挥,抗拒那把伸过来的银勺子。
“这孩子,怎么不吃呢?”
马皇后急了。
“是不是奶凉了?还是这羊吃草吃杂了,奶味冲?”
常氏赶紧从旁边递过一块干净的棉帕。
“娘,允烨这几天喝得都不多。”
常氏满脸心疼。
“这可怎么好,不喝奶长不壮实啊。”
朱允烨蹬了两下小短腿。
憋了一肚子火。
【天天喝这破羊奶,膻得要命。】
【连点去腥的工艺都没有,我都喝了三个多月了。】
【嘴巴里淡得都快长出青苔了。】
奶声奶气的抱怨在老朱一家子的脑壳里回荡。
老朱竖起了耳朵。
他把毛笔在砚台的边缘刮了两下。
蘸饱了墨汁。
悬腕在折子上,准备随时记录。
【在后世,三个多月的婴儿早该添加辅食了。】
【谁还光喝这种没滋没味的兽奶。】
【这落后的大明朝,连口好吃的都弄不出来,真是受罪。】
辅食?
老朱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父子俩眼里全是求知的光芒。
什么是辅食?
听着像是什么延年益寿的仙家菜谱。
【就说那苹果泥吧。】
朱允烨在摇篮里砸吧着嘴,开始在记忆里搜刮后世的育儿指南。
【挑那种又红又脆的红苹果。】
【去皮,把核剜得干干净净。】
【拿把边缘平滑的银勺子,顺着果肉一层一层地刮。】
【刮出细细的果泥,千万不能带硬块。】
老朱手腕飞舞。
毛笔在蓝皮折子上刷刷作响。
他连字都写飞了,生怕漏掉一个步骤。
“红苹果,去皮核,银勺刮……”老朱嘴里无声地念叨着。
【刮出来的果泥偏凉,小孩子肠胃弱不能直接吃。】
朱允烨接着想。
【得放进小瓷碗里,隔着滚水蒸。】
【蒸到微温,果肉软烂。】
【那酸甜软糯的口感,吃一口能美上天。】
【不比这膻烘烘的羊奶强一万倍?】
老朱用力咽了口唾沫。
酸甜软糯。
他这辈子光吃糙米和烤肉了,还真没尝过这种精细做法的果泥。
他写完最后一笔。
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这就完了?
老朱有些不满足。
他觉得神仙的菜谱肯定不止这一道。
【光吃水果不行,还得吃点管饱的。】
朱允烨果然没让老朱失望。
心声还在继续。
【米糊就挺好,养胃还顶饿。】
朱标赶紧凑到老朱身边。
盯着老朱手里的毛笔,帮他研墨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用上好的江南粳米,水洗三遍,放在阴凉处晾干。】
【找口干净的铁锅,不放油。】
【开微火,把米倒进去慢慢翻炒,炒到米粒微微发黄,飘出焦香味。】
朱允烨在脑子里模拟着那个香味。
口水差点流出来。
【炒好的米,放进石臼里捣碎。】
【用石磨细细地碾,碾得比女人敷脸的脂粉还要细。】
【用细绢布筛三遍。】
【留下的米粉装罐密封。】
【要吃的时候,舀上两勺,用温开水一冲,拿勺子一搅和。】
【化成稠乎乎的米糊,又香又滑。】
老朱奋笔疾书。
最后一笔写完,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把毛笔的笔尖在纸上戳断了。
狼毫散了一折子。
老朱看都没看那根废掉的笔。
他一把将那页写满字的折子撕下来。
纸张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老朱把纸拍在朱标的胸口上。
“去!”
老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下达军令。
“去御膳房!”
“找光禄寺卿,把御膳房最好的几十个大厨全给咱叫起来。”
“照着这上面的法子,一炷香内,把苹果泥和米糊给咱端过来!”
朱标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
重重点头。
转身撩起袍角,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偏殿。
半个时辰后。
大明皇宫东南角的御膳房。
彻底炸了锅。
平日里这会儿早就该歇着的御膳房。
此刻灯火通明。
几百个系着白围裙的御厨,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窜。
光禄寺卿急得满头大汗。
他手里高高举着太子爷送来的那张纸。
手哆嗦得像是在风中筛糠。
“快!快去冰窖把秋天存下来的红果挑十筐出来!”
一个总管太监扯着嗓子嚎。
“找五十个手最稳的太监来刮泥!”
“刮出一块硬核,咱家活剥了你们的皮!”
院子中间。
八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灶台上。
底下的干柴烧得劈啪作响,火苗窜起半丈高。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伙夫光着膀子。
手里拿着巨大的铁铲,在锅里拼命翻炒着江南贡米。
焦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快!别炒糊了!微黄!微黄懂不懂!”
光禄寺卿一脚踹在一个伙夫的屁股上。
“糊了一粒米,你这脑袋就别要了!”
另一边。
十几台用来碾磨香料的小石磨被搬到了空地上。
太监们两人一组。
推磨的推磨,扫粉的扫粉。
石磨转得飞快,磨盘相撞处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拿细绢来!筛!多筛几遍!”
总管太监急得直跳脚。
“要比脂粉还细!”
几个厨子端着切好的苹果,蹲在案板前。
手里拿着银勺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点一点地在果肉上刮着。
大气都不敢喘。
平日里给皇上做满汉全席都没这么紧张过。
皇上发了话,这可是给大明的活宝贝做的吃食。
要是做得不合胃口。
今天这几百号人,全得去诏狱里喝茶。
整个御膳房被烟火气和米香味笼罩。
为了婴儿的一口吃的。
大明皇室的后勤中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