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应天府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
午门外的广场刚被几百桶井水冲洗过。
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红冰。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铁锈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文武百官排着队进宫。
没人敢说话。
脚底板踩在那层泛红的薄冰上,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每走一步,官员们的腿肚子就跟着抽搐一下。
奉天殿里点着几百支牛油巨烛。
大殿照得通亮。
但殿里的温度却冷得像个冰窖。
官员们按照品阶站好班列。
右半边的武将勋贵那边,还算站得满当。
左半边的文臣队列,却空旷得吓人。
原本人挤人的队伍,现在稀稀拉拉,像是一块被野猪拱过的烂菜地。
尤其是前排。
左丞相胡惟庸的位置,空了。
御史大夫陈宁的位置,空了。
六部尚书侍郎,足足少了一半人。
礼部右侍郎王本站在第二排。
他双手捧着象牙笏板,挡在鼻子前面。
笏板边缘一下一下磕着他的下巴。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上下牙膛在疯狂打架,根本咬不紧。
汗水顺着官帽的边缘流下来。
滑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王本连抬手擦一下的胆子都没有,只能拼命眨巴着眼。
“皇上驾到。”
随堂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声音放在平时,透着威严。
今天听在百官耳朵里,就像是地府判官在点卯。
老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套繁琐的冕服。
就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常服的下摆边缘,还沾着几滴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斑。
他一晚上没睡。
眼眶微微凹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走上玉阶的步子,却稳得像是一座山在移动。
身上那股刚杀完三万多人的煞气,毫无遮掩地压了下来。
老朱走到龙椅前。
转身。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厚底皮靴踩在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倒。
膝盖砸在金砖上,磕得邦邦直响。
山呼万岁的声音七零八落,不少人嗓子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破音。
老朱没喊平身。
他靠在龙椅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瑟瑟发抖的人。
大殿里死一般的静。
灯花爆裂的“啪嗒”声,清清楚楚。
王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地砖的凉意顺着脑门往骨头里钻。
他觉得自己的膀胱涨得发疼,快要憋不住了。
“都哑巴了?”
老朱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平日里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
老朱拿起御案上的一本账册。
那是锦衣卫昨晚连夜从郭桓家墙缝里抠出来的暗账。
他随手把账册往前一扔。
“啪”的一声。
厚厚的册子砸在御阶下。
滑到了工部尚书的跟前。
工部尚书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缩了半尺。
“看看。”老朱指着那本账册。
“郭桓这账做得,比户部的官账还要精细。”
“连哪年哪月,收了哪位知府两斤燕窝,都记着呢。”
老朱的手指在御案上点了点。
“工部侍郎李信。”
被点到名字的李信,猛地打了个哆嗦。
连滚带爬地从队列里爬出来,趴在大殿中央。
“臣……臣在。”李信的声音抖得听不清字音。
“洪武九年,你给胡惟庸送过一盆姚黄牡丹。”
老朱盯着他。
“这花,开得挺艳啊。”
李信脑子里“嗡”的一声,三魂丢了七魄。
送花。
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他当时趁着夜色,自己抱着花盆从胡府后门送进去的。
连胡府的管家都没见着,只交给了胡惟庸的一个心腹。
皇上怎么连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都知道!
李信砰砰地在地上磕头。
几下就把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皇上饶命!臣只是送盆花,绝对没有参与谋逆啊!”
老朱冷笑了一声。
没理他,视线转向另一个官员。
“大理寺丞张元。”
“你家后院那口枯井里,藏着的三把强弩,生锈了没?”
张元两眼一翻。
直接软倒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省了。
百官们跪在地上,心里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
几个胆小的官员,身下的金砖已经湿了一小片。
骚气在大殿里慢慢散开。
没人敢去捂鼻子。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胡惟庸密室里的龙袍甲胄。
郭桓墙缝里的金条。
南雄侯地窖里的流民。
李信三年前送的一盆花。
张元枯井里的强弩。
这些秘密,有的连他们的结发妻子、贴身家奴都不知道。
锦衣卫就算长了狗鼻子,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把这些烂账翻得底朝天。
甚至连审问的过场都没走,直接拿人定罪。
几个老资格的言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全是惊骇和敬畏。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天意。
这绝对是天意。
皇上这是得了天庭神明的指引。
开了天眼了!
“你们以为,自己关起门来干的那些烂事,能瞒天过海?”
老朱看着下面那群像鹌鹑一样的官员。
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朱随口扯了一句。
这帮酸儒就信这个。
“咱头顶上,有老天爷看着。”
“大明这天下,谁敢动歪心思,老天爷第一个不答应!”
老朱站起身,走到玉阶边缘。
“咱不用三司会审。”
“咱认定的反贼,一刀砍了,绝没有一个冤鬼!”
百官们趴在地上,齐刷刷地磕头。
“皇上圣明!有如神助!”
“天佑大明!皇上万岁!”
这一声声高呼,比刚才进殿时喊得整齐多了。
也真诚多了。
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
他们现在是真的信了,洪武大帝就是真龙天子,有老天爷在背后通风报信。
以后别说造反了。
就算在家里骂一句皇上,恐怕第二天锦衣卫就得破门。
朱标坐在御案侧后方的锦凳上。
他没穿朝服,就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作为太子旁听。
听着下面百官那震耳欲聋的“天佑大明”。
看着他们把老爹当成神仙下凡一样敬畏。
朱标觉得有些滑稽。
他抬起袖子。
悄悄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一层细汗。
昨晚他也没睡安稳。
老爹在外面杀人,他就在偏殿里盯着摇篮。
朱标看着下面那个带头喊口号的礼部侍郎。
又看了看背着手、一脸高深莫测的老爹。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没笑出声。
你们这群笨蛋。
还神明指引?还老天爷托梦?
真正的神明,这时候正躺在东宫偏殿的软榻上。
被你们的皇后娘娘,强行塞了一嘴的温热兽奶。
估计这会儿正吐着奶泡泡。
在心里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