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热气熏人。
胡惟庸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只建窑黑釉茶盏。
他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吹了一口热气。
御史大夫陈宁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半个屁股悬空,姿态摆得很低。
“相国。”
陈宁压着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宫里那个李全递了话,他把那包东西藏在御书房的砖缝里了。”
“下个月初五,皇上要去祭天,按规矩要先喝一碗参汤净口。”
陈宁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李全初五当值,他来动手。”
胡惟庸抿了一口茶。
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熨帖得很。
他把茶盏放在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
“告诉李全,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
胡惟庸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城外大营的李总兵联系得如何了?”
“只要宫里一出丧钟,他的兵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接管九门。”
陈宁连连点头。
“相国放心,李总兵早就对皇上削减军饷心生不满了,您许了他封侯的诺言,他现在就等着您摔杯为号呢。”
胡惟庸大笑起来。
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
“朱重八……”
他捏着小几边缘,正要再说两句豪言壮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书房那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门,被人从外面连根踹断。
断裂的门轴横飞进来,砸翻了屋子中间的紫铜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火星子四处乱溅。
冷风夹着雪珠子,疯了一样灌进书房。
胡惟庸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猛地站起身。
手边的小几被撞翻,那只黑釉茶盏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热茶泼湿了他的鞋面。
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刀光闪烁。
毛骧大步跨过门槛,手里的绣春刀带着风声,直接架在了胡惟庸的脖子上。
刀锋冰凉。
刺破了胡惟庸脖颈上的一层油皮。
“毛骧!你疯了!”
陈宁吓得从圈椅上跳起来,指着毛骧大骂。
“这是丞相府!你带兵擅闯,该当死罪!”
毛骧连看都没看陈宁一眼。
他反手一刀背,狠狠砸在陈宁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闷响。
陈宁惨叫一声,双膝砸在碎瓷片上,疼得五官扭曲。
胡惟庸死死盯着脖子上的刀。
他强压着心里狂跳的心脏,端起百官之首的架子。
“毛指挥使。”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
“本相犯了什么大明律法,要劳驾锦衣卫半夜破门?”
“就算皇上听了小人谗言,也该三司会审。”
“你敢动本相一根汗毛,满朝文武绝不答应!”
毛骧冷笑一声。
从腰间摸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
“相国,留着力气去诏狱里跟皇上喊冤吧。”
毛骧手腕一翻,绳套直接套在胡惟庸的脖子上。
用力一勒。
胡惟庸像个被拴住的肥猪,被几个锦衣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书房。
夜色深沉。
诏狱里常年不见天日。
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湿苔,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味、尿骚味和烂肉发酵的恶臭。
通道两侧的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胡惟庸被绑在一个十字木架上。
手腕和脚踝扣着沉重的生铁镣铐。
他身上的绯色一品官服已经被扒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
冻得浑身打摆子。
“哗啦——”
一盆掺了粗盐的凉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他身上。
盐水渗进脖子上的那道细小刀伤里。
钻心地疼。
胡惟庸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睁开眼睛。
正前方。
摆着一张铺着明黄软垫的交椅。
老朱坐在上面。
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白棉布,正一圈一圈地缠在右手的掌心上。
那道被木鼓柄扎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老朱缠得很慢,头都没抬。
旁边的一个炭火盆烧得通红,里面插着几根烙铁。
“皇上!”
胡惟庸看到老朱,立刻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臣冤枉啊!”
“臣辅佐皇上十余载,兢兢业业,处理天下政务。”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锦衣卫半夜冲进臣的府邸,不问青红皂白就将臣锁拿至此。”
胡惟庸用力挣扎,铁链撞击木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臣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老朱缠好最后一圈纱布。
打了个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木架上那个满脸委屈、涕泪横流的左丞相。
老朱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冤枉。”
老朱站起身,慢慢走到胡惟庸面前。
他没拿烙铁,也没拿鞭子。
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盯着胡惟庸的眼睛。
“那咱就让你死个明白。”
老朱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昨天下午,兵部尚书呈上来的折子,哪去了?”
胡惟庸呼吸一滞。
那折子是弹劾他纵容家奴圈占良田的。
早被他扔进火盆里烧成了灰。
“皇上,兵部的折子……臣还没来得及看,可能压在中书省的案头了。”
胡惟庸硬着头皮扯谎。
“是吗。”
老朱点点头。
“那刘伯温呢。”
这三个字一出,胡惟庸脸上的肥肉猛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后背爬上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诚意伯……诚意伯病重,臣前几日还带太医去看过。”
胡惟庸强装镇定。
老朱凑近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胡惟庸甚至能闻到老朱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吴太医药箱里,那个用黄纸包着的药面子。”
老朱盯着胡惟庸的瞳孔。
“吃下去肚子里像坠了块石头,活生生把人疼死。”
“这药,配得挺费心思吧?”
胡惟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不可能。
那药是他托人从西域弄来的慢性毒药。
他交给吴太医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连陈宁都不知道!
皇上怎么会连那药发作时的症状都说得一清二楚!
“皇上,臣……臣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胡惟庸浑身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
“听不懂没关系。”
老朱直起身,围着木架慢慢转了一圈。
“李全你总认识吧。”
胡惟庸心脏猛地一缩,感觉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下个月初五,咱喝参汤的日子。”
老朱停在胡惟庸正面。
“城外李总兵的兵马,一个时辰内接管九门。”
“这安排,够严密的。”
胡惟庸彻底慌了。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要不是被铁链绑在木架上,早就瘫在地上了。
他看着老朱,眼神里全是见了鬼的惊恐。
这些话,是他半个时辰前在书房里,刚刚跟陈宁敲定的细节。
这期间,连只鸟都没飞出过丞相府。
锦衣卫破门的时候,陈宁甚至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诏狱里有鬼,还是皇上真的开了天眼!
“皇上……是有人诬陷臣!”
胡惟庸做着最后的挣扎。
“这是栽赃!是有人要害臣的满门!”
“栽赃?”
老朱冷哼一声。
他走到旁边,从毛骧手里接过一把火把。
举到胡惟庸脸前。
火光照亮了胡惟庸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你府里书房往左拐。”
“穿过那条回廊,假山下面的地下密室里。”
老朱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死死钉进胡惟庸的脑仁里。
“十几个大红漆箱子。”
“里面装的步人甲,打磨得挺亮堂。”
胡惟庸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
密室。
那是他耗费了三年心血,偷偷挖出来的藏兵洞。
连他的结发妻子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还有那面紫铜镜。”
老朱把火把往前凑了凑。
火苗差点燎到胡惟庸的眉毛。
“你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件明黄色的五爪蟒袍。”
老朱的声音突然变冷。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朱重八当年不过是个放牛娃,讨饭和尚。”
老朱一字不差地复述着胡惟庸在密室里说过的话。
“这天下他坐得,本相为什么坐不得?”
这句话一出。
整个诏狱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胡惟庸脑子里最后紧绷的那根弦,在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
“啪”地一声。
断了个干干净净。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他自诩算无遗策的谋略。
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一个光着屁股在街上狂奔的跳梁小丑。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造反计划。
竟然连自己穿什么颜色的龙袍,照什么样式的镜子,说过哪句大逆不道的话。
全被皇上看在眼里。
这种被人从里到外扒光了底裤、看了个通透的恐惧感。
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胡惟庸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
像是一只被踩断了脖子的鸭子。
他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
铁链被他下坠的身体扯得绷直。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大腿根淌了下来,滴在诏狱潮湿的泥地上。
混着那滩盐水。
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看着老朱那犹如神明般洞察一切的冰冷眼神。
瘫软在十字木架上,连半个狡辩的字都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