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打在老朱脸上。
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朱的呼吸僵住了。
光幕里,是一间宽敞的直房。
紫檀大案后,坐着大明左丞相胡惟庸。
他穿着一品绯色官服,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封了火漆的奏折。
旁边站着御史大夫陈宁。
胡惟庸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扫了两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等弹劾本相的废纸,也敢往御前送?”
他手腕一翻。
直接把那本奏折扔进了脚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焰瞬间卷上硬黄纸。
火光映亮了胡惟庸那张满是肥肉的脸。
老朱站在摇篮边,脚像钉在了金砖上。
弹劾丞相的折子。
是大明官员越过中书省,直接写给皇帝的密疏。
大明的左丞相,竟然敢自己拦下来,烧了!
摇篮里,朱允烨吐了个泡泡。
【老朱你还搁这儿给我当保姆呢。】
奶声奶气的心声在老朱脑壳里慢悠悠地转圈。
【你的朝堂,早就成胡家的私产了。】
【现在全天下的折子,顺眼的他才给你看。】
【不顺眼的,全填了火盆。】
【你这皇帝当的,跟个睁眼瞎有什么区别?】
睁眼瞎。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直直扎进老朱的心窝子。
他大半辈子都在防着底下人糊弄他。
设立检校,让锦衣卫四处打探。
结果最大的耗子,就坐在丞相的位子上,把他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老朱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崩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红绸包着的羊皮拨浪鼓。
五指死死扣住木制的鼓柄。
光幕里的画面闪了一下。
场景变了。
一间药味刺鼻的厢房里。
诚意伯刘伯温躺在病榻上。
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呼吸都费劲。
老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刘基,刘伯温。
那是跟着他打下这花花江山的老弟兄。
算无遗策的神人。
大明朝建立后,刘伯温就病了。
老朱前些日子,特意派胡惟庸带着太医去探望。
画面里,胡惟庸站在病榻外的屏风处。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太医院吴太医的手里。
“诚意伯年纪大了,皇上不忍看他受苦。”
胡惟庸压低了嗓子,拍了拍吴太医的肩膀。
“这药加在汤里,让他走得痛快点。”
吴太医手抖得像筛糠。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把纸包塞进药箱里。
【可怜刘老头,一代神算。】
朱允烨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死在陈友谅的流矢下,没死在北元的弯刀下。】
【却喝了自己人送来的毒药。】
【那毒药性子慢,喝下去肚子里像塞了块石头,活生生把人折磨死。】
“咔嚓。”
一声脆响在偏殿里炸开。
老朱手里那根小指粗细的木制鼓柄,硬生生被他捏断了。
粗糙的木茬扎破了掌心的老茧。
深深扎进肉里。
殷红的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明黄色的地毯上。
老朱感觉不到疼。
他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口腔里漫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矫诏。
当着大明皇帝的面,矫诏毒杀开国功臣!
胡惟庸,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这就完了?】
心声带着一丝嘲讽,继续在老朱脑海里回荡。
【他连自己登基的龙袍都偷偷缝好了。】
光幕再次波动。
像水纹一样散开。
这次是胡府的地下密室。
昏暗的火把照亮了潮湿的墙角。
那里堆着十几个大红漆箱子,箱盖半开着。
里面全是冷光闪闪的刀剑、强弩。
还有一叠叠崭新的步人甲。
密室正中间,摆着一面半人高的紫铜镜。
胡惟庸站在铜镜前。
他身上,竟然穿了一件明黄色的五爪蟒袍!
款式、颜色,跟老朱平时穿的常服一模一样。
胡惟庸摸着衣服上的金线。
对着镜子咧开嘴,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
“相国。”
陈宁站在旁边,弯着腰拱手。
“宫里的李全已经安排妥当了。”
“只要那碗参汤送进御书房,皇上龙驭宾天。”
“咱们藏在城外的兵马,加上这密室里的甲胄,立刻就能控制九门。”
胡惟庸满意地点点头。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感受君临天下的滋味。
“朱重八当年不过是个放牛娃,讨饭的和尚。”
胡惟庸冷笑了一声。
“这大明的天下,他坐得,本相为什么坐不得?”
放牛娃。
讨饭和尚。
光幕在老朱眼前化作蓝色的碎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朱站在原地。
胸膛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血顺着右手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整张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夜空。
好一个左丞相。
好一个胡惟庸。
架空朝堂。
毒杀功臣。
私藏甲兵。
还要毒死咱,穿咱的龙袍!
老朱松开手,把手里那截断掉的带血木柄扔在地上。
木块砸在金砖上,滚了两圈。
摇篮里,朱允烨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翻了个身,砸吧两下嘴,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老朱走到摇篮边。
他拿起床边的一块干净棉帕,把右手上的血迹胡乱擦了两把。
动作放得很轻。
他扯过大红色的锦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孙子的肩膀上。
把漏风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老朱看着孙子熟睡的脸。
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骇人的冷笑。
他转过身。
大步朝偏殿门口走去。
厚底皮靴踩在青砖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老朱一脚跨出大门。
门外,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老朱看着台阶下跪着的毛骧。
声音像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调三千锦衣卫。”
“封死胡惟庸的丞相府,连只苍蝇都不许给咱放出去。”
一场淹没大明朝堂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