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被毛骧拽着后衣领,硬生生拖过了东宫偏殿的高门槛。
她的腰骨重重撞在木头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青石板上的冰碴子,像刀片一样刮破了她的侧脸。
血丝渗出来,混着冰水往下淌。
她死死咬着嘴唇。
脑子里像有一万口铜钟在撞。
想不通。
到底哪里出了错?
那包落胎散,是她绞尽脑汁,花重金从京城外的黑市里弄来的。
配膳房里只有她和一个签了生死契的心腹太监。
为了不留把柄,她连黄纸包都没敢扔进火炉里烧。
生怕烧出异味。
顺手塞进了右边袖口最隐秘的夹层里。
天衣无缝的局。
连太子妃的面都没见着,连一句完整的请安话都没说完。
皇上怎么就像长了透视眼一样?
老朱刚才那一脚踹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天塌了。
紧接着毛骧精准无比地撕开她的右袖。
掏出那个沾着粉末的黄纸包。
她当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皇上怎么知道的?
还有太医院那个戴元礼。
伸出舌头只舔了一下,就断定是关外的落胎散!
人赃并获。
底裤都被扒了个精光。
“剥皮……填草……”
吕氏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那是个活人进去了,恨不得自己把心肝掏出来求死的地方。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布满鳞片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吕氏两眼往上一翻。
四肢在青石板上剧烈抽搐了两下。
直接晕死过去。
毛骧停下脚步。
他手里还揪着吕氏的衣领。
低头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瘫软的女人,冷笑一声。
“拿水来。”
旁边一个锦衣卫校尉,立刻跑到院墙根。
拎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水面上还漂着一层薄碎的冰渣子。
“哗啦——”
一整桶冰水,兜头浇在吕氏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骨头缝。
吕氏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硬生生被冻醒了。
她呛了水,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咳得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哪还有半点大明太子侧妃的温婉端庄。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童音,从院门外传来。
五岁的朱允炆穿着单薄的青绸睡衣。
光着两只脚丫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显然是从隔壁院子被动静吵醒,一路跑过来的。
脚底板踩在雪泥里,冻得通红。
朱允炆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穿着飞鱼服的人围着。
母亲浑身湿透。
右边的袖子成了几缕破布。
额头磕破了,血正顺着鼻梁往下滴。
“娘你怎么了!”
朱允炆吓坏了。
他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伸出小手去推挡在前面的毛骧。
“你们这群奴才,放开我娘!”
毛骧站得像根铁桩子。
小腿被捶了两下,跟挠痒痒一样。
他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拨。
朱允炆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青石板的水洼里。
冰水浸透了绸布裤子。
朱允炆平时被吕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等委屈。
他坐在地上,张开嘴。
扯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偏殿的门帘被掀开。
老朱背着手,走了出来。
脚下的厚底皮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的锦衣卫齐刷刷单膝跪地。
刀鞘磕在地砖上,发出一阵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一片肃杀。
朱允炆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眼。
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皇爷爷。
“皇爷爷……”
朱允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跪在台阶下。
“皇爷爷救命啊,他们欺负我娘,还打允炆。”
老朱低下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庶孙。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
毫无皇室子孙的骨气。
老朱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他脑子里,那道幽蓝色的光幕虽然消散了。
但那些画面,却像刀子一样刻在了他的脑仁上。
就是眼前这个看似软弱可欺的庶孙。
上位之后,听信几个酸腐文人的挑唆。
一年之内,连削五个藩王。
逼得湘王一家老小,在王府里泼满火油,全家自焚!
逼得燕王朱棣,在北平的猪圈里装疯卖傻,抓着猪食往嘴里塞!
骨肉相残。
逼反了镇守北疆的几十万大军。
把大明建国初期攒下的底子,硬生生打没了一半。
更让老朱觉得憋屈的是。
南京城破那天。
这个软蛋,竟然连拉着江山社稷一起殉国的胆子都没有。
放了把火,自己剃了头发当了和尚,跑了!
留下个烂摊子,让全天下人看了大明皇室的笑话。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朱允炆抓着自己常服下摆的脏手。
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起右腿,一脚踢开朱允炆。
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一个五岁的孩子踢得滚下两个台阶。
朱允炆摔在地上,彻底懵了。
他不敢相信。
平时虽然严厉,但过节时还会抱抱他的皇爷爷。
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踹他。
他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偏殿里。
摇篮里的朱允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就对了。】
【朱允炆这小子,随了他娘,一肚子坏水。】
【外表看着老实巴交,其实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朱你今天要是心软放了他,以后有你后悔的。】
老朱听着脑海里的心声。
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把心头的火浇得更旺了。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允炆,眼神像在看一堆发臭的烂泥。
又扫了一眼趴在旁边吐脏水的吕氏。
“把这毒妇,打入冷宫的诏狱。”
老朱声音冷硬,砸在青石板上。
“严刑拷打。”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她宫外的同党,黑市买药的线子。”
“还有她在后宫里安插的所有眼线。”
“一个字一个字,全给咱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