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南网苑四个字出来后,会议室没人再笑。
凌晨三点零七分,云栖软件园外头连外卖电动车都少了。空调呼呼响,吹得白板纸角轻轻拍墙。那八个字还在,墨迹已经干透。
李凡盯着屏幕。桥南网苑在城南老客运站后面,旁边是小旅馆和牛肉粉店。街景里门头掉了一半。
老K搓了把脸:“技术上能封,能挡,能把这批号全踢出去。但它们换一批照样来。除非把夜半消火铺整个下掉。”
“下掉就中招了。”苏晚说。
乔薇电话还没挂。她那边安静了些。
“桥南网苑我听过。”她说,“小满同学群里有人提过,九幽线下赛发过券。你们别冲动,我明早找人问。”
“明早?”老K看着日志,“明早这玩意儿都能把接口搓秃。”
李凡没说话。
因为系统已经弹出冷冰冰的框。
【建议:关闭夜半消火铺愿文入口,保留清愿回流。】
【建议:将恶念账号标记为污染源,借清愿反照,灼断其气机。】
【预计收益:可削弱桥南网苑香炉三成,震慑操盘者。】
李凡太阳穴突突跳。
“灼断其气机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问。
系统答得很慢。
【让借号投恶念者病一场,轻则高热,重则昏厥。】
“里面有真人?”
【皆为真人。亦有受雇者、代练、网吧客、被诱导玩家。】
李凡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系统继续道:【对方先污染道场。按旧例,反噬可立威。】
“旧例谁定的?”
【活下来的道场主。】
李凡摸到桌边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咔一声响。
苏晚看他:“你又在听什么?”
李凡抬头。她站在白板旁,嘴里那颗话梅只剩核,眼神很清醒。她在等一个能执行、也能过心里那关的答案。
乔薇在电话那头说:“李凡,你要是有办法反打,先想清楚。桥南网苑那种地方,半夜坐里面的不一定都是坏人。玄黄最会把锅放别人头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正好抵住李凡脑子里那个“最优”的框。
他想起小满的诊断单,想起棠梨巷五岁小孩烧得发红的脸。要是有人隔着屏幕说一句“污染源”,顺手把他也烧了,大概也挺省事。
省事得不像人。
【宿主迟疑将导致污染扩大。】系统提醒。
“那就扩大一点。”李凡在心里说。
系统静了半秒。
李凡转身对老K说:“接口不关。加一道篓子。”
老K愣住:“什么篓子?”
“它们塞进来的恶愿,不进愿池,也不反打账号。”李凡说,“丢进一个假木鱼里。页面返回成功,让对面以为灌进来了。我们只留灰,慢慢接线。”
老K眼睛一亮:“蜜罐?”
“别叫这么洋。”苏晚说,“脏香灰桶。”
“行,脏香灰桶。”李凡说,“玩家那边继续木鱼巡夜。黑烟少量刷新,不吓人。乔薇,发个短视频,说有人借玩家火气做坏事。”
乔薇吸了口气:“能。但我需要一句狠的。”
李凡想了想,看向屏幕上镇妖郎那把竹扫帚。
“就说,骂生活可以,别把命借给别人烧。”
电话那边安静一秒。
“行。”乔薇说,“这句我用。”
苏晚打开文档:“我补活动说明。只写三件事,困了睡,别刷屏,不写真人。你要去桥南?”
她问得太准。
李凡还没开口,老K先炸了:“你疯了?三点去城南老网吧?你膝盖还瘸着呢。”
大壮也小声:“凡哥,要不报警?”
李凡看着那根灰黑线。它在他开眼视野里还在抖,像一条被人牵住的鱼线,线那头有人不急不慢地往他们香炉里撒灰。
“报警要有能说的东西。”他说,“我不砸场子。先看一眼,确认那边是不是九幽线下点。”
“我跟你去。”苏晚说。
“不行。”李凡说得太快。
苏晚挑眉:“凭什么?”
李凡卡住。
凭什么?凭那边可能有半座邪香炉,凭他连自己能不能护住人都没底。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苏晚把保温杯拧紧:“你要么把你看见的东西说一部分,要么别想一个人走。我是运营,不是你活动页上的挂件。”
会议室静得只剩日志滚动声。
李凡看着她,忽然有点累。不是熬夜,是一直把身边人挡在门外的累。
他从口袋里拿出镇妖郎挂件,放在桌上。
塑料小人裂着细纹,肚子里隐约有一小团灰影蜷着。大壮“啊”了一声,笔掉在桌面。
苏晚的眼神终于变了。
“棠梨巷那东西,暂时在里面。”李凡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全套。现在只说能用的:有些愿望会变成干净力气,有些恶念会把人当柴烧。《九幽》后面有人会烧这种柴。桥南网苑,可能就是炉口。”
苏晚低头看着挂件,很久没说话。
系统也没有说话。
李凡等着她骂人,也等着她转身走。结果苏晚伸手,把桌上的话梅袋推到他面前。
“含一颗。”她说,“你现在脸色像刚被甲方改了三十版。”
李凡喉咙动了一下。
苏晚转头对老K说:“脏香灰桶做好前,他哪也不许去。大壮,巡夜图补个不熬夜提示。乔薇,视频先给我看一眼,我怕你骂太狠被限流。”
乔薇在电话那头笑:“苏运营,你管得真宽。”
“我乐意。”
李凡低头剥开糖纸。酸味冲上来,压住了喉咙里那点发涩。
系统在他脑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K搭好脏香灰桶,第一批恶愿被悄悄导进去;久到乔薇的视频发出,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说“我刚从网吧出来,不领券了”;久到木鱼巡夜的灯笼亮到第七盏。
系统才轻轻弹出一行字。
【记录:宿主拒绝最优解。】
下面又闪了一下。
【异常:该选择产生未知清愿回声。】
李凡还没看清,脑中界面忽然像老电视一样抖了一下。
镇妖郎挂件肚子里的灰影,也跟着睁开了一只细小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