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睁开时,会议室灯管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白光暗下去,又很快亮回来。老K抬头骂了句“物业又省电”,手还在键盘上。大壮却看见了,脸色刷地白了。
“凡哥。”他声音发飘,“我刚才是不是看见它眨眼了?”
李凡把挂件扣进掌心。
塑料壳微微发烫,里面那团灰影缩成一团。梦魇貉没有扑出来,也没有棠梨巷老井边那股腥冷,只传来一点含混的情绪:怕,困,饿,还有一丝被木鱼声敲烦了的暴躁。
系统还卡着。
【异常清愿回声解析中……】
后面三个点慢得像老K快爆掉的进度条。
苏晚没错过李凡的小动作。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拆穿,只把电脑转过来。
“乔薇视频起来了。”她说,“评论里有人提桥南。”
屏幕上,乔薇站在医院楼梯间,妆都没补,眼底也有青。她没卖惨,只把手机镜头对准小满画的歪木鱼。
“想骂人就敲木鱼,想通宵就先问问自己,明天还要不要这条命。”
她说这句时,楼梯间感应灯暗了一下。评论区滚得飞快。
“乔姐你是不是在内涵九幽?”
“桥南网苑刚发券,通宵送红衣皮肤,我室友去了。”
“我靠,我就在桥南,老板让扫码进群,说十二点后打怨念榜有现金。”
“别去,我上周在那儿打完,回寝室睡了十六个小时还头疼。”
老K吸凉气:“这还用我们查?网友比爬虫快。”
苏晚点开其中一个头像。对方昵称叫“南站小鹿”,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女孩,主页里全是夜班便利店和游戏截图。最新一条评论刚发出来:
“不是网吧老板坏,他也是接了活动。门口海报后面有个木牌子,每天晚上都有人拜,我以为是装饰。”
木牌子。
李凡掌心里的挂件忽然烫了一下。
他开眼看评论区,有一条极细的金线从“南站小鹿”的头像上冒出来,像夜班便利店门口快灭的小灯。它和灰黑线缠在一起,被桥南方向一下一下往回拖。
“这个人现在在哪?”李凡问。
苏晚已经私信过去。
对方回得很快,像本来就憋着一肚子话。
“我在桥南网苑隔壁便利店上夜班。那个木牌子有点吓人,刚才网吧里有人晕了,老板不让叫救护车,说是睡着了。”
苏晚脸色沉下去。
乔薇电话那边也听见了:“把人联系方式给我,我打120。别让她自己进去。”
“她说不敢打。”苏晚念着新消息,“网吧老板认识她老板,怕丢工作。”
李凡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所谓最优解那么诱人。烧过去,断掉,立威,所有麻烦都不用跟一个夜班女孩的饭碗、一个晕倒玩家的呼吸纠缠。
可人间偏偏全是这些纠缠。
“让她别进门。”李凡说,“拍门口,拍海报,拍木牌位置,别拍人脸。告诉她我们不公开她身份。”
苏晚照发。
照片来了。
画面糊得厉害,应该是隔着便利店玻璃偷拍的。桥南网苑门头只亮半截,“网苑”两个字绿惨惨的。门口贴着《九幽幻境》午夜镇邪季海报,红衣女鬼低着头,手里捧一只黑香炉。
海报旁边的阴影里,真有一块木牌。
木牌只有巴掌宽,漆皮剥落,挂在电表箱旁边,不仔细看只像破板。可李凡开眼看去,木牌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烟,烟底下压着几个褪色字。
桥南城隍分香。
会议室静。
李凡听见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棠梨巷老井底那声木头裂响,忽然在记忆里接上了这一块牌。玄黄不是随便找了个线下点,他们把香炉插在旧香火的残骨上。
系统终于恢复。
【识别:旧庙残牌。】
【状态:被浊愿覆写。】
【警告:桥南网苑并非完整香炉,仅为引线。其后连接城南旧客运站地下通道,疑似更大凡间道场遗址。】
“地下通道?”李凡低声重复。
苏晚看他:“你看见什么了?”
这一次,李凡没有再糊弄。
“那块木牌以前不是网吧的。”他说,“像旧庙留下的东西,被《九幽》拿来当炉底。桥南网苑只是口子,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地方。”
老K喉结滚了一下:“我们是做游戏,还是拍灵异外勤?”
“先救人。”苏晚说得很快,“乔薇打120,我打110,就说网吧有人晕倒、疑似非法通宵活动和诱导未成年人。李凡,你别急着冲进去。”
她最后一句明显是冲他来的。
李凡看着照片上那块木牌。灰黑线正从木牌后面往地下钻,像一条湿冷的蛇,钻向城南旧客运站。那地方他知道,搬迁后地下通道封了一半,剩下半截白天卖袜子,晚上没人走。
镇妖郎挂件在他掌心动了一下。
梦魇貉那点含混情绪里,忽然多了一点熟悉的怕。不是怕李凡,是怕那块木牌。
李凡低头。
塑料小人的裂缝里挤出一点灰气,在桌面上歪歪扭扭拖出两个看不成字的痕迹。大壮看得头皮发麻,拿起便签纸垫过去,那灰气竟真在纸上蹭出一团黑印。
像井。
又像门。
系统冷不丁道:【梦魇貉曾受旧分香压制,后被浊愿惊醒。它知道门的位置。】
李凡把便签纸按住。
“它知道路。”他说。
苏晚没有问“它是谁”。她只看了一眼挂件,脸色一点点绷紧。
手机又震。
南站小鹿发来一段十秒视频。镜头抖得厉害,只拍到网吧门缝里一角。有人倒在电竞椅旁,手腕垂着,旁边几个年轻人围着不敢动。墙上红衣女鬼海报无风自动,海报下的木牌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视频最后,便利店玻璃上映出女孩自己的脸。她吓得快哭了,却还是压着声音说:
“你们快点来。牌子后面,好像有人敲门。”
笃。
李凡耳边也响了一声。
不是游戏里的木鱼。
是城南很远的地下,有什么东西隔着旧木门,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