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现在聊”的时候,老K那边已经把键盘敲出了火星子。
服务器位上堆着三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纸盖被空调吹得翘起来。屏幕一闪一闪,接口日志像雨一样往下滚,十几个新号排着队往夜半消火铺里塞脏东西。名字拆成偏旁,生辰拆成两截,中间夹着“睡不醒”“半夜走”“明天别来”这种阴湿话。
普通人看,只觉得恶心。
李凡开眼看过去,那些字缝里却有灰黑气往外渗,细得像头发丝,拧在一起,绕过他们刚立下的白板八个字,往小木鱼底下钻。
镇妖郎页面还挂在大屏上。小人盘腿坐着,手里拿槌,本来一脸欠揍,此刻额头那一粒朱砂点忽明忽暗,像熬夜太久的电源灯。
“前端已经关输入了。”老K骂了一声,“它们不走前端,直接怼接口。注册机做得挺脏,Ip一跳一跳的,手机号也像真号。”
大壮抓着数位笔,脸都白了:“我把木鱼撤了?”
“不撤。”李凡说。
苏晚看他。
李凡膝盖还疼,站久了伤口发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镇妖郎挂件。塑料小人裂纹硌着指腹,里面像藏着一团浅浅的热,又像棠梨巷那口老井底传来的闷响。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撤。”李凡盯着灰黑细线,“一撤,玩家只记得我们刚上线就翻车。九幽那边怨念榜还在跳舞,明早买量文案一铺,就变成我们心虚。”
“所以呢?”苏晚问,“你打算拿玩家愿望给你挡刀?”
这句话不重,但会议室一下冷了半截。
老K手停了一秒,大壮低头不敢插嘴。窗外十七层的玻璃映着几个人的脸,个个眼底发青。
李凡没躲。他知道苏晚不是在吵架,她是在把那根线掐死在上线第一晚。
“不让玩家挡。”他说,“让玩家笑。”
苏晚皱眉:“说人话。”
李凡走到大屏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角落写了几个词。小字歪歪扭扭,和“香火只接善愿,不收恶念”挤在一起。
木鱼巡夜。
“它们灌恶话,我们就把恶话变成妖怪。”李凡说,“不展示原文,不挂人名。页面上出一团黑烟,镇妖郎敲木鱼,玩家自愿点一下,弹一句‘已替你把脏话丢进垃圾桶’。每敲散十团黑烟,挂愿树亮一个灯笼,灯笼写棠梨巷今晚睡着的人数。”
大壮眼睛慢慢亮了:“把攻击做成临时小怪?”
“叫巡夜。”李凡说,“别说被攻击,别卖惨。就说夜里有人乱扔脏香灰,镇妖郎带大家扫院子。”
老K已经懂了,手重新飞起来:“我能把接口来的脏愿文先隔离,不进愿池,只吐一个黑烟事件。事件不给奖励,不计排行,只给一句回执。玩家点了以后,我们这边标记清扫。”
苏晚咬着话梅袋子,没拆,目光在李凡脸上停了两秒。
“你确定清扫这事不会让他们更兴奋?”她问。
“所以不做榜。”李凡说,“不显示谁敲得多,不催人熬夜。黑烟数量也不实时冲高,只让大家看见灯笼一盏盏亮。今晚亮到‘棠梨巷王师傅家小孩睡着了’,就够。”
大壮小声说:“那我画王师傅修车铺门口那盏灯?”
“画。”李凡说,“再画个镇妖郎拿扫帚,别太帅,像小区物业临时被喊起来。”
老K噗地笑出声:“你对我们美术有仇吧?”
会议室那点绷死的气松开了。大壮笔尖落下,刷刷几笔,镇妖郎旁边多了一把比它还高的竹扫帚。小木鱼边上冒出一团黑烟,黑烟里伸出几根乱七八糟的手指,下一秒被镇妖郎一槌敲回桶里。
苏晚终于撕开话梅袋。
“乔薇那边我来发。”她说,“话术改成玩家自发巡夜,不提恶意攻击。老K,你留证据,但别把截图外流。李凡,你继续盯你……”
她顿了一下。
“盯你能看见的东西。”
李凡看了她一眼。
苏晚把话梅塞进嘴里,腮帮子轻轻鼓起:“别装。你刚才看屏幕的眼神,跟棠梨巷看井口一模一样。”
李凡想好的几句糊弄话卡在嗓子眼。
还没等他说,乔薇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苏晚直接开了免提。
“你们页面怎么又变了?”乔薇那边很吵,像是在医院走廊,电梯叮的一声,“我刚准备骂《九幽》,粉丝群里已经有人截图,说镇妖郎半夜扫脏香灰。你们谁想的?损是损了点,但好用。”
“先别夸。”苏晚说,“录屏,帮忙带一句,别刷,困了就睡。”
乔薇笑了一声:“我这边有个更现成的。小满今晚醒了一会儿,看见你们那个小木鱼,非要敲。他手还没力气,我让他敲了三下。他说梦里那个红衣姐姐走远了。”
李凡手指猛地一紧。
屏幕上的黑烟刚好被玩家敲散一团,跳出一句回执。
脏香灰已扫走,灯笼给夜里的人留着。
金色清愿从几十万部手机里细细冒出来,不壮观,却像许多双没见过面的手,把会议室门缝里的冷风一点点按回去。
可灰黑细线没有退。
它被清愿一照,反而露出更深处的一截。那线从接口日志里钻出来,绕过云栖软件园,往江城城南方向斜斜拉去。李凡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画面:一间黑着灯的网咖,墙上贴着《九幽幻境》的午夜海报,海报底下,有人把香插进一只破了口的塑料杯。
杯身上印着四个褪色的字。
桥南网苑。
系统慢吞吞响起。
【一次整活,照出半座香炉。】
李凡看着那四个字,后背汗毛一点点竖起来。
“老K。”他开口,“查一下,今晚这些号有没有同一个落点。”
老K低头噼啪敲了几下,眉头很快皱成一团。
“有。”他说,“不是公司机房。像网吧出口。名字叫……桥南网苑。”
苏晚把话梅咬碎,声音很轻。
“江城城南?”
李凡点头。
大屏里,镇妖郎又敲下一槌。木鱼声隔着音箱传出来,笃的一声,像在深夜敲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