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雷拉的账本还没有合上,卡洛斯已经在海军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坐下来了。科蒂尼奥站在一张摊开的舰队编制表旁边,表情像是在汇报一场还没有开打就已经输了一半的战役。
“陛下,这是海军参谋部最新的舰艇状态报告。”科蒂尼奥把一份用钢笔誊写的清单推到卡洛斯面前,“一共五艘主力舰艇。一艘铁甲舰,四艘巡洋舰。
铁甲舰‘瓦斯科·达·伽马号’一八七六年下水,服役十三年,锅炉超期服役两年,上次进坞保养是四年前。四艘巡洋舰中,‘卡塔琳娜公主号’和‘圣伊莎贝尔号’上周刚完成例行维护,状态尚可。‘波尔图号’左舷螺旋桨轴封漏水,进坞检修需要五天。‘圣母升天号’舵机液压管线锈蚀,操舵时最大偏转角只能打到设计值的六成。”
“六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全速满舵的情况下,它的转弯半径比正常状态大了将近一倍。在编队作战中,它跟不上其他舰艇的机动节奏。”
卡洛斯把清单往下翻了一页。“四艘巡洋舰的火炮配置呢?”
“全部配备老式后膛炮。口径从一百二十毫米到一百七十毫米不等,射速大约是两分钟三发。
巴西共和国海军的主力舰上配备的火炮型号和射速与我们的基本持平,他们也有六门克虏伯后膛炮,口径和我们的相当。
如果我们不能在交火初期用速射炮压制对方,双方就会在大洋上互射到其中一方的弹药或蒸汽先耗尽为止。”
“速射炮的订单已经下了,但第一批十五门要六周后才能交付。远征舰队十二月中旬就要集结,时间上卡得很紧。”卡洛斯把清单翻回第一页,“瓦斯科·达·伽马号的大修到底需要多久?”
“船厂给出的工期是三周,前提是三班倒。但如果拆开锅炉以后发现炉膛壁的腐蚀比预想的严重。
这种情况在超期服役的锅炉上很常见,工期可能要延长到四到五周。那样的话,瓦斯科·达·伽马号就无法赶上远征舰队的第一梯队出发,只能作为第二梯队跟在后面单独航行通过亚速尔群岛。”
“单独‘开过去’是不可接受的风险。”卡洛斯说,“一艘没有僚舰保护的铁甲舰在大西洋上落单,等于告诉巴西共和国海军‘你们可以来截击’。如果瓦斯科·达·伽马号不能在十二月中旬出港,舰队就得以四艘巡洋舰为核心编队,铁甲舰缺席的情况下,舰队的主炮火力上限就只有巡洋舰的八英寸级别。”
他看向科蒂尼奥,“四艘巡洋舰中,两艘状态尚可,两艘需要进坞。船厂的档期能同时安排两艘舰艇进坞吗?”
“里斯本海军船厂目前只有一个大型干船坞。波尔图造船厂有一个小型船坞可以容纳巡洋舰,但波尔图那边没有储备巡洋舰专用的舵机配件。如果‘圣母升天号’要在波尔图进坞,配件需要从里斯本调运,来回运输至少多花两天。”
“备用配件的问题以后再说。这次远征结束以后,所有舰艇的通用配件必须统一储备在里斯本和波尔图两个港口仓库里,这件事你回头写个方案。现在先解决档期问题。”
科蒂尼奥在心里排了一下时间表。“波尔图号先进里斯本的大型船坞,螺旋桨轴封检修五天可以完成。同一时间,圣母升天号开到波尔图进坞,舵机管线更换需要七天。两艘舰的检修可以在十二月初之前全部完成,不影响远征舰队集结。”
“那就这么安排。”卡洛斯在编制表上划了两道线,“波尔图号进里斯本坞,圣母升天号进波尔图坞。两艘舰的检修完工以后,远征舰队进行第一次编队出海测试。测试科目你提前列出来,重点放在编队机动和火炮协同上。”
科蒂尼奥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字——“编队测试”。
卡洛斯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四艘巡洋舰的详细技术参数:排水量从一千七百吨到两千四百吨不等,最大航速在十二节到十五节之间,加煤一次最多能航行两千五百海里。
两千五百海里,这个数字他之前看到过,但放在远征巴西的背景下重新看,含义就完全不同了。里斯本到里约热内卢的直线距离是大约四千三百海里。如果舰队不能在中途加煤,四艘巡洋舰中没有任何一艘能开到巴西。
“中途加煤的问题你怎么考虑的?”
“亚速尔群岛的蓬塔德尔加达港有我们的加煤站,储煤量大约八百吨。舰队从里斯本出发,在亚速尔加满煤,然后走大西洋中部航线直接南下。
从亚速尔到巴西东北角的累西腓大约两千二百海里,四艘巡洋舰以十二节巡航速度航行,煤舱剩余量能在抵达累西腓港后维持大约四天的原地巡逻。
但远征舰队加上至少六艘租用商船改装的运输船,运输船的速度更慢、耗煤量更大,亚速尔的储煤量可能不够整支舰队同时加满。
如果届时需要分批次加煤,运输船队的调度和护航安排必须提前做好详细计划。”
“不够的部分呢?”
“可以从本土提前运煤到亚速尔囤储,或者向英国租用加煤船在大西洋中部的预定会合点进行海上加煤。租用英国加煤船的费用大约每船次六百英镑,含煤价和运费。如果派三艘加煤船预先在亚速尔等候,总费用不超过两千英镑。”
“租三艘。远征预算里已经预留了运输船租金和加煤费用,这笔钱费雷拉那边有备案。”
卡洛斯合上编制表,“另外,远征舰队集结以后,把四艘巡洋舰上的老式后膛炮全部拆下来,集中安装到运输船的舷侧作为辅助武装。
巡洋舰上全部分批换装阿姆斯特朗速射炮,前十五门优先装在卡塔琳娜公主号和圣伊莎贝尔号上,这两艘状态最好,换装完毕以后作为先遣舰队的突击核心用。”
科蒂尼奥抬起头。“把老式后膛炮拆给运输船,巡洋舰火力会不会出现空档?”
“先遣舰队的决战力量是速射炮。老式后膛炮在巡洋舰上打不赢巴西的铁甲舰,但装在运输船上至少能拦住试图靠近的小型炮艇。而且运输船上有了炮,就不需要额外的护航炮舰跟着,可以节省一艘巡洋舰的调度空间。速射炮全部到位以后,先遣舰队的两艘主力巡洋舰在火力上就能对共和国海军形成饱和压制。后膛炮的空档期最多六周,这段时间远征舰队不会单独出击。”
“明白了。”科蒂尼奥把换装计划记在编制表下面,然后合上笔记本,“远征舰队的舰艇调度和换装方案明天送到陛下桌上。”
“顺便再评估一件事。”卡洛斯说,“如果远征舰队在巴西海域遭遇共和国海军主力,在速射炮到位的情况下,四艘巡洋舰加上瓦斯科·达·伽马号,对两艘铁甲舰和三艘小型巡洋舰——胜负概率是多少?”
科蒂尼奥沉默了三秒。他在做心算。
“瓦斯科·达·伽马号的锅炉问题如果在大修后得到彻底解决,凭借铁甲舰在近距离上的大口径炮,十六毫米以上的装甲在八百米以内可以击穿共和国旗舰的最厚钢甲带和巡洋舰的速射炮火力覆盖,我们的胜率在七成以上。
如果瓦斯科·达·伽马号缺席,四艘巡洋舰对两艘铁甲舰,巡洋舰的八英寸炮打不穿铁甲舰的主装甲带,但我们可以在远距离用速率压制的战术消耗对方的甲板上层建筑和炮盾,同时利用航速优势避免近战。
这种打法胜率在五成左右,取决于对方指挥官是否具有足够冷静的拉近距离的战术判断力。”
“如果对方指挥官具有足够的战术判断力呢?”
“那就必须靠护航运输船队的新式武器把对方主力舰引到近岸的浅水区,在那里铁甲舰的机动受限,巡洋舰可以集中火力打它的舵机和螺旋桨。”
“你说的‘新式武器’是什么?”
“马克沁机枪的舰载改进型,威克斯在伦敦已经有样枪试验记录。
以及可以预先部署在巴西沿岸浅水区的固定水雷。两者的组合在近岸防御中足以封锁铁甲舰的逼近路线。”
卡洛斯点了点头。“我回头让人联系威克斯公司,最迟下周把样枪送来里斯本做测试。远征舰队出发的时候,后续采购合同要签好,样枪的射击数据直接移交给席尔瓦工业集团,让他们开始安排国内的弹药配套。
威克斯的子弹规格和马克沁不同,弹药必须另外订制,整批订单走远征预算的武器补充科目。马克沁公司的总工程师下个月到里斯本,他会把改进型机枪带来的口径变化整合到后续订单里。”
科蒂尼奥记下这一条,合上笔记本。卡洛斯站起来,把海军编制表折好放进口袋。这张表上的五艘舰艇,一艘超期服役的铁甲舰,两艘状态尚可的巡洋舰,两艘需要进坞检修的巡洋舰,加上六周后才能陆续到位的速射炮,这就是葡萄牙海军全部的家底。
他上辈子在项目管理课上学过一个词,叫“资源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调度”。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旗舰缺席或延期的风险下,把四艘巡洋舰和一门还在专利桌上的改进型机枪变成一支能压制对手的作战力量。船坞档期排出来了,换装方案定下来了,加煤船也列入预算了。
剩下的事情要等锅炉拆开以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