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会议结束后不到半小时,费雷拉就已经坐在财政部的办公室里了。他没有浪费时间。
远征舰队要在十二月中旬前集结,阿姆斯特朗的速射炮六周内交付第一批,马克沁机枪的生产许可已经谈妥了首付金额,而王室金库里能立刻动用的现金只有十五万英镑。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反复算了三遍,然后让人把国家预算委员会过去三年的全部审计报告搬了过来。
财政部的主计长阿尔梅达站在一旁,看着费雷拉一本接一本地翻账册。阿尔梅达在财政部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位法学教授出身的大臣这么快地翻账本,他通常会在每一页上停留至少两分钟,用铅笔在边缘批注法律依据。今天没有铅笔,也没有批注。
“去年的关税总收入是多少?”费雷拉头也不抬。
“关税总收入大约一千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二十五万英镑。”阿尔梅达报出数字,“其中来自巴西咖啡的转口贸易占了将近三成。今年巴西政变以后,咖啡出口量下降了四成,关税收入从正常的月均九万米尔雷斯跌到了不足六万。”
“不足六万。”费雷拉重复了一遍,“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软木和葡萄酒出口每年贡献大约五百三十万米尔雷斯,约合十二万英镑。殖民地,安哥拉和莫桑比克。
主要是橡胶和象牙,刨去行政费用,每年净贡献不到两万英镑。”
不到两万英镑。费雷拉在纸上记了一笔。也就是说,整个葡萄牙帝国的财政收入,不算巴西,每年只有不到四十万英镑,而且其中十二万靠软木和葡萄酒,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极大。
远征巴西的预算至少要十万英镑,占全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如果远征失败,光是债务利息就会吃掉软木出口的全部利润。
他把账册翻到支出那一页。去年的军费支出是二百六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五万八千英镑。海军军费占了一半,但其中的将近一半用来从英国进口威尔士无烟煤,葡萄牙本土没有优质煤矿,军舰用的燃料全靠进口。
“煤炭进口花了多少钱?”
“九百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两万英镑。”阿尔梅达说,“平均每吨煤的到港成本大约十二米尔雷斯,比伦敦高出将近两成。其中溢价部分主要来自英国加的夫到里斯本的海运运费和保险。”
“如果我们减少煤炭进口,会怎么样?”
阿尔梅达犹豫了一下。“海军会停摆。瓦斯科·达·伽马号一次加煤就要两百吨,四艘巡洋舰全舰队出海一趟,光是加煤费用就超过五百米尔雷斯。如果减少进口,舰队连亚速尔群岛都到不了。”
费雷拉没有说话。他在账本边缘写了一个数字,两万英镑。这个数字是葡萄牙每年对英国煤炭的净依赖。
如果英国人在远征巴西期间切断煤炭供应,葡萄牙海军连出港都做不到。现在回想起来,卡洛斯为什么在御前会议上急着让平托去谈非洲走廊的交换,原因就在这里。
不是因为希雷高地本身值多少钱,而是每拖一个月,里斯本在这边的煤仓就在减少上限。
“王室珠宝的估价出来了吗?”他问另一个问题。
“王室内库总管给出了初步估价。”阿尔梅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全部珠宝饰品按当前金价和宝石估价,大约值三十二万米尔雷斯,折合七万英镑。
如果拿到伦敦拍卖行分批出手,扣除佣金和溢价折损,实际到手的现金大概在五万到六万英镑之间。”
“如果只卖一部分呢?”
“陛下说只需要凑一万英镑。那就是卖大约六分之一的珠宝,优先出售没有家族历史价值的裸石和散件。
这批裸石目前存放在里斯本皇家银行的金库里,随时可以装箱运往伦敦。”
一万英镑的珠宝加上王室金库里可动用的十五万英镑,再加上巴林银行贷款的两万英镑,第一笔远征启动资金刚好凑够。但后续费用,运输船租金、弹药补充、驻军物资,还需要第二笔钱。
第二笔钱的来源,按照内阁会议的讨论,是巴西国债。
“伦敦交易所那边,巴西国债的牌价现在是多少?”
“今天早上的电报报价是三十一。”阿尔梅达显然提前做好了功课,“面值一百英镑的债券,实际成交价三十一英镑。而且自从丰塞卡宣布成立共和国以后,债券交易量几乎为零,只有卖盘,没有买盘。
如果我们以三十英镑的价格进场收购,市场上的券商都乐意把手里的巴西债券甩给我们,因为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自然买家了。”
“面值五十万英镑的债券,”费雷拉在纸上算着,“按三十一英镑的市场价,总买入成本大约十五万五千英镑。实际收购时把单笔价格压到三十甚至二十九英镑,总成本可以控制在十四万五千英镑以内。
等到佩德罗二世抵达里斯本并发表声明以后,这些债券的价格可能进一步跌到二十五甚至更低,到那时候再买入第二批。”
“战后这些债券能值多少?”
“如果巴西恢复帝国并与葡萄牙组成联合王国,新政府需要在伦敦市场重建信用。届时这些债券将作为新政府债务重组的核心工具,面值六十万英镑的债券按照平价值得整整六十万英镑,三倍以上的回报。”
“前提是打赢。”
“前提是打赢。”阿尔梅达重复道。
费雷拉把计算出来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远征巴西的总费用,按现在估算,大约在十万到十二万英镑之间。
其中速射炮订单三万六千英镑,马克沁机枪专利费和生产许可两千英镑,运输船租金和加煤费用一万两千英镑,弹药和攻城炮采购两万英镑,远征军日常消耗和保皇派预付款两万英镑。
再加上不可预见的额外支出,船坞抢修、预备役动员、外交差旅,总费用按最保守的计算,也不会低于十万英镑。
收入端是:王室金库可支配余额十五万英镑,珠宝出售一万英镑,巴林银行贷款两万英镑,巴西国债投资浮盈可以在战后实现四到五万英镑的纯利。也就是说,如果把国债投资算进去,远征的实际成本可以被完全覆盖,甚至还有盈余。
但前提是,远征必须在四个月内完成,否则运输船的续租金和远征军的海外补给会把成本推高到无法承受的水平。
“把这份预算整理成正式文件,明天呈送御前。”费雷拉合上账册,“另外,通知里斯本皇家银行,从王室金库中划出第一笔五万英镑,用于支付速射炮的预付款和运输船的定金。”
阿尔梅达接过账册,犹豫了一下。“大人,如果远征失败——只是假设——这笔钱……”
“如果远征失败,我们就不用还了。”
阿尔梅达没有再问,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费雷拉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份远征预算的草稿,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四个月”。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起身去安排巴林银行的贷款谈判。巴林银行那边虽然已经口头同意提供贷款,但利率和抵押物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卡洛斯在御前会议上说的是年息二点五到三点五之间,用王室金库的信用做担保,但王室金库本身并不是盈利资产,它的“信用”取决于王室的稳定性和偿债能力。
费雷拉需要在贷款协议里把抵押物精确地列出来,王室地产的年租金收入、软木出口关税的专项分成,以及巴西收复后咖啡关税的预期增收。
每一笔都要有数字,每一笔都要有法律依据。这样即使远征延期两个月,巴林银行也不会提前抽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