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参谋部的会议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科蒂尼奥就派人把瓦斯科·达·伽马号的船坞维修日志送到了王宫。
日志封面用黑色墨水写着“铁甲舰瓦斯科·达·伽马号,维修记录”,旁边贴了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注明了它上一次进坞的时间:一八八五年三月。
一八八五年三月到一八八九年十一月,四年零八个月没有进过坞。上午科蒂尼奥在会议桌上提过的那句“上次进坞保养是四年前”并没有说错,但日志翻开以后,问题比“四年没进坞”这几个字所能概括的要严重得多。
卡洛斯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这本日志。日志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正常的例行维护:船底刮垢、防腐蚀涂层重新涂刷、螺旋桨叶片检查。但最后的几页,也就是上一次进坞时的记录,还留有一条未经修复的损伤备注。
上面写着:“右舷水线以下第三钢板区域,外板凹陷约四英寸,疑似撞击暗礁所致。建议下次大修时更换该段钢板。”
下次大修。也就是说,上次进坞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块凹陷,但当时的船厂没有更换,而是把这件事推到了“下次大修”。四年过去了,“下次大修”始终没有等来。
卡洛斯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列出了这艘船的所有已知问题。锅炉超期服役两年。上次进坞距今四年零七个月。右舷水线以下有未修复的钢板凹陷。
三个问题叠加在一起,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可以作为暂缓出征的理由。三个加在一起,意味着这艘船如果以现在的状态横跨大西洋,最乐观的结果是航速减半,最悲观的结果是沉在赤道无风带的中间,连求救电报都来不及发。
他看了太多上辈子项目管理课上的事故案例。事故从来不是因为单一原因发生的,每一次都是三个以上的隐患叠加在一起,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上同时爆发。
锅炉、船底、螺旋桨,这三个点的交集就是赤道的正中间。
他把日志合上,按铃叫来了值夜官。“通知科蒂尼奥。瓦斯科·达·伽马号明天一早进坞。锅炉拆检的时候我要在现场。”
第二天清晨,卡洛斯的马车驶进了里斯本海军船厂。船厂的技术主任阿尔梅达已经在坞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更厚的船体结构图纸。科蒂尼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没有早上的朝气。
瓦斯科·达·伽马号已经从泊位移到了干船坞里。船坞的水已经抽干了,船底露出来,灰色的船壳上附着一层海藻和藤壶。在右舷水线以下的位置,那块凹陷清晰可见——
直径大约一英尺,深度能塞进半个拳头。海藻绕着凹陷的边缘生长,像是给伤口镶了一圈绿色的边框。
“凹陷附近的铆钉是什么状态?”卡洛斯问。
阿尔梅达翻开船体结构图纸,找到第三钢板区域的那一页。“凹陷边缘的铆钉有松动的迹象。
凹陷本身不会直接导致船壳破裂,但如果遇到大浪,或者船体在满载状态下产生超过设计预期的弯曲力矩,松动的铆钉可能被拉开,水线以下的裂缝一旦扩大,隔离舱也会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水压。”
“能修吗?”
“可以。更换钢板需要四天。但如果拆开船壳以后发现肋骨也有变形,工期就得延长。肋骨变形的程度只有拆开以后才能评估。”
“那就拆。”卡洛斯把目光从船壳上移开,转向船甲板的方向,“锅炉呢?”
科蒂尼奥领着卡洛斯从舷梯上了甲板。瓦斯科·达·伽马号的甲板是柚木铺的,磨了十三年,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翘起来了。锅炉舱在前桅的正下方,入口是一个狭窄的铁梯。卡洛斯顺着梯子下到舱底,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个锅炉并列安装在舱底,炉门敞开着,炉膛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渣。阿尔梅达拿着一盏手提灯照进炉膛,灯光照在炉膛壁上,能看到大片的氧化锈蚀痕迹。正常的钢板厚度应该是半英寸——阿尔梅达用手指在炉膛壁上敲了敲,钢板背面传来闷响,而不是清脆的回响。
“这两台锅炉的炉膛壁减薄了多少?”卡洛斯问。
“要看拆开保温层以后的实际测厚结果。但以目前肉眼能看到的腐蚀面积来判断,炉膛前壁最薄的区域可能只剩原来厚度的三成左右。”
“三成。”卡洛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继续加压呢?”
“炉膛前壁最薄的位置承受不了满负荷蒸汽压力。如果强行把蒸汽压力提升到出港需要的水平,炉膛壁可能在航行途中发生爆裂。一旦锅炉爆裂,高温蒸汽和煤渣会瞬间充满整个锅炉舱。”
科蒂尼奥在旁边补了一句:“上午我在会议桌上说锅炉大修需要三周。那是按照常规炉膛修补计算的工期。
现在这个情况,炉膛壁要换一整块前板,船厂没有库存这么厚的锅炉钢板,需要从英国订货。”
“订货要多久?”
“向纽卡斯尔的锅炉厂发电报订购,回电两天,加工周期七天,海运到里斯本再加七天。从下单到钢板到货最少十六天。钢板到货后安装、焊接、压力测试再加工五天。总共三周。
这是在纽卡斯尔锅炉厂不拖延、海运不耽误的前提下。如果钢板到货延迟,或者拆开保温层后发现炉膛其他部位也有严重腐蚀需要同时更换,工期会超过一个月。”
“那就先拆保温层。今天就拆。拆开以后把炉膛壁的实测厚度数据整理出来,两天内给我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如果炉膛壁必须更换,当天就向纽卡斯尔发电报订货——不要等报告写完了再发,测厚数据出来以后直接用船厂的名义发急电。钢板的事我来跟英国那边做外交层面的催促。”
卡洛斯从锅炉舱出来,顺着舷梯下了船,走到船坞底部。他在船尾的螺旋桨位置停住脚步。
螺旋桨的四片铜制叶片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点蚀痕迹,铜合金在海水里泡久了,如果长时间不维护,会产生电化学腐蚀。
点蚀坑的深度单凭肉眼无法精确判断,但最大的几个坑洞看起来已经超出了常规表面锈蚀的程度。
叶片边缘的腐蚀如果延伸到了桨毂根部,高速旋转时产生的应力集中可能让整片桨叶在海中断裂。
“螺旋桨的问题你上午没说。”卡洛斯转头看向科蒂尼奥。
“上次例行维护的时候点蚀还没有这么严重。四年多没进坞,腐蚀速度加快了。”
“需要更换吗?”
“点蚀坑的深度需要用量规做精确测量。如果叶片根部剩余厚度低于设计值的七成,就必须更换整组螺旋桨。
如果还在七成以上,打磨后可以继续使用,但需要把船底的防腐蚀锌块全部更换,同时增加一套备用桨叶随船携带,以防止螺旋桨在远征途中彻底报废。”
“备用桨叶你现在手里有吗?”
“没有。也需要从英国订购。螺旋桨的铸造周期比锅炉钢板短,两周能交货,海运一样。”
卡洛斯站在船坞底部,仰头看着这艘三千吨的铁甲舰,它能浮在水面上,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第一股大浪。
他上辈子学机械工程的时候在材料失效分析课上反复算过类似的合应力极限。
如果炉膛壁最薄区域采用手册中最保守的安全裕度计算,再加两倍湍流应力的余量,结论只会更悲观。
考试的时候算错一道题最多扣十分;现在算错一个数据,沉在赤道正中间的就不是一纸答卷,而是一艘载着三百多名水兵的铁甲舰。他转过身面向船坞外的船台方向。
里斯本海军船厂在塔霍河畔一字排开,现有的中型船台最多只能容纳三千吨级的舰艇,再大一点就必须进干船坞。
这个船厂上一次扩建是三十年前,那时候铁甲舰才刚开始取代风帆战列舰。
现在一艘无畏舰大概在两万吨以上,用不了五年时间它就会让全世界所有三千吨级的船台看起来像玩具。
远征巴西需要的是一艘能开出来的铁甲舰,但帝国未来需要的是一整套能建造和维修大型战舰的工业体系。
他把目光从船台上收回来,转向科蒂尼奥。
“远征巴西以后,无论战果如何,里斯本海军船厂必须扩建。
新船坞的长度至少三百米,足够容纳未来二十年的主力战舰。船厂扩建的初步方案,你回去以后开始做。”
科蒂尼奥没有接话。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今天早上发现的问题,船底凹陷、锅炉腐蚀、螺旋桨点蚀,每一页都是坏消息。
但他还是把这一条也记下来了。
卡洛斯离开船坞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瓦斯科·达·伽马号静静地坐在干船坞的龙骨墩上,船底的海藻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这艘船曾经是整个葡萄牙海军唯一值得骄傲的战斗力,现在它连自己能不能开过亚速尔群岛都是个问题。
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远征舰队就还有一艘铁甲舰。只要炉膛壁换了新钢板,螺旋桨换了新叶片,船底补上了那块凹陷,它就能重新出海。他不是在拯救一艘船。
他是在用这艘船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到第一批速射炮交货、铁甲舰重新出海、远征舰队成军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