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打完屏山这一仗，转眼就是冬月。 刘有渝接到绵阳来信，拆开一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信是刘时中写的，就一句话：奶奶病重，爹速归。 刘有渝把信折好，放进胸口，抬起头，看着林氏。 林氏在旁边，已经把干粮给他准备好了，酱牛肉，用油纸包着，还温着一壶热茶。她看见他的脸色，没问，就轻声说：你收拾一下，赶紧回去吧，这边有我，有周先生，没事，你放心。 刘有渝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咋了？林氏有点意外。 没咋，他松开手，就是想抱一下。我这一回去，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他没说赶得上见娘最后一面——这话太重，说不出口。 --- 第二天一早，刘有渝带了两个卫兵，骑上马，往绵阳走。谢文清送他到城门口，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不会出事，有急事我给你打电报。 刘有渝点点头，打马走了。 走了三天，快到绵阳地界，越走越不对。路上全是逃荒的，拖儿带女，往川南走，脸上全是菜色，看见带枪的骑兵，远远就躲开，不敢说话。 刘有渝停下来，给了逃荒的一家人几个麦馍。老婆婆跪下，磕头：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刘有渝赶紧扶起她，翻身上马，接着走。 他心里头沉得很。 他56岁那年在绵阳，电视上看到北方旱灾的新闻，主持人说着百年一遇，配着航拍镜头，粮食绝收，颗粒无收。他看完，换了个台，看电视剧。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些逃荒的人就走在他的马前面，三步远，五步远，有个小姑娘，七八岁，饿得脸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走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再摔。他想停下来把她抱上马，但马只有两匹，逃荒的有几百人，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 他咬着牙，继续走。 --- 走到刘家坝，远远就看见院子门口，刘时中穿着孝，站在老皂角树下。 看见刘有渝过来，跪下，哭了：爹……奶奶……奶奶昨天走了…… 刘有渝骑在马上，一下子僵住了。 他还是晚了。 昨天——他昨天连夜赶了三十里路，马都跑脱了一层皮，还是晚了。 他滚下马鞍，腿软得要跪，卫兵伸手要扶，他狠狠推开，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灵堂搭在堂屋，白幡飘着，香烛味混着纸钱灰味，直冲鼻子。黑漆棺材停在当间，墙上挂着老太太的照片，还是去年他带阿呷回去认门照的，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大半，笑得慈眉善眼，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时中哭着说，奶奶临走前，一直念你的名字，说不怪你，你干的是大事，她不怪你。她说她炸了你爱吃的油糕，放在灶头上，给你留着…… 刘有渝没说话，跪在棺材前面，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眼泪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湿圈。 他56岁那年，娘走得早。 在绵阳那个家里，娘其实不是他亲娘——是继母，不坏，但也不亲，各过各的，各吃各的饭，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他结婚三年，老婆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娘也没说啥，就叹了口气，说。后来他出车祸，娘来医院看了一眼，签了个字，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他对那个娘，没啥感情。 但这一个不一样。 这一个，是真的疼他。八年了，每次他回家，娘都要炸油糕给他吃，说他从小就爱吃这个，吃完了还要给他装一包带走，说路上饿了好垫肚子。他嫌麻烦，说不要，娘就骂他：你是嫌我老了嗦？我炸的油糕你都不吃？他只好接着，接了八年。 现在，娘走了，油糕再也吃不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照片里娘的笑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艰难苦恨繁霜鬓。 他今年三十一，头发一根白的都没有，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了好多岁，老到心里头空荡荡的。 --- 停灵三天，下葬，就在院子后面那片柑橘林，跟他爹埋在一块儿。背靠山，面前就是坝子，老太太这辈子爱热闹，埋在这儿，能看着村子里人来人往。 封了土，刘有渝坐在坟头上，坐了一下午。 雾散了点，太阳露出来一点黄蒙蒙的光，落在新堆的黄土上。 刘时中过来，给他递了一把伞：爹，起风了，要下雨，回去吧，站久了着凉。 刘有渝接过伞，没撑开，就那么拿着，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儿子。 时中这名字，是他1918年在眉山剿匪时取的。 那年打完了张家坝那股土匪，村子烧了大半，到处是灰烬，他在倒塌的墙根下发现了这个娃娃，五六岁，蹲在灰里，脸上全是灰，只露两只眼睛，瞪着他，不哭不闹，跟他56岁那年去绵阳孤儿院看到的那个角落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他蹲下去问他叫啥子，他摇头不说话。问他爹妈呢，他指了指旁边一具烧焦的尸体，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他把这孩子抱起来，说：跟我走，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这孩子点点头，没哭，也没笑。 带回来取名叫——时势造英雄，中华需要有人担当，周慕白说这名字取得好，有志气。 跟着他八年了，从眉山到宜宾，吃在一处睡在一处，林氏待他比亲儿子还亲，叫他时中哥。他书读得认真，周慕白说他天资聪颖，将来能成大器。 他本来没想收养儿子——穿越前就没娃儿，穿越后觉得自己命硬，克老婆克娃儿，不敢要。结果剿匪剿出一个缘分，捡回来一个儿子，养了八年，比亲生还亲。 爹，你咋又不说话了？刘时中问他。 没咋，刘有渝接过伞，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是想，你奶奶走了，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当个有出息的人，别辜负她。 刘时中点点头：爹，我晓得了，我一定好好读书。 刘有渝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伸手摸了摸新土，软乎乎的：娘，我走了，我以后清明回来给你烧纸。你跟我爹好好安息，我不会给你们丢脸。 风刮过柑橘林，叶子哗啦啦响，像老太太在说话。 --- 从刘家坝出来，刘有渝转道去成都，赴刘文辉的会。 进了成都，刘文辉在将军街公馆请客，红漆柱子，青瓦顶，院子里种着两株大玉兰，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得高高的，指着天。 有渝，辛苦了，刘文辉端起酒杯，屏山这一仗，稳住了南边，给我分了忧，我敬你一杯。军座说哪里话，属下吃军座的粮，当然为军座办事，应该的。 碰了杯，干了。 刘文彩笑着说：刘师长，之前赵德柱那事，是个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以后盐税还是按老规矩，一半对一半，我不会让你和弟兄们吃亏。 刘有渝跟他碰了，干了：总办客气，属下信得过总办。 都是场面话。刘有渝心里明镜似的。 吃完饭，客人都走了，刘文彩留他到花厅说话，暖炉烧得旺，屋子里热得很。刘文彩掏出一张银票，五千块，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刘师长，老太太仙逝，我一点心意，你拿去办后事，不够再说。 刘有渝看着那张银票，五千块，不少了。 他想起绵阳那个家里，他爸去世的时候，来的那些亲戚，表面上吊丧，背地里算账，谁出了多少礼，谁该还多少，账本子记得比记日记还勤。他那时候想，人情冷暖，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刘文彩递过来五千块，跟那时候那些亲戚一个意思：不是情，是账。收了，将来就得还。 他把银票推回去。 总办，多谢了，丧事已经办完了，钱我不能要。 刘文彩愣住了：刘师长，你这是——总办，刘有渝笑了，我刘有渝，吃自己的饭，花自己的钱，不欠别人的人情。你这份奠仪，我领了，但钱不能要。你要是真想送我，就送点实在的——将来盐税的事，我们好好商量，别再让田颂尧啃我了，这就够了。 刘文彩看着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刘师长，你真是条汉子。川南这么多师长旅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我记住了。 从刘文彩公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路灯亮了，昏黄一片。 谢文清派来的信使在街口等着，递过来一封加急电报：林氏发电报，阿侯呷莫在凉山生了，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刘有渝站在成都大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铃铃过去。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内衣口袋，贴着心口，那里暖暖的。 娘刚走，闺女就来了。 一代去了，一代来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马往南走，朝着川南，朝着他的闺女，一步步走。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艰难苦恨繁霜鬓，那又咋样？ 只要还有人，还有娃，日子就还得过，路就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