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
从绵阳奔丧回来，刚进屏山城，马三就迎上来，脸色不对：师长，出事了。 刘有渝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刘文彩动手了？对，马三说，他调了两个团，从宜宾往我们这边开，说是要清剿土匪，其实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江北岸，团长叫王虎，手下都是亡命徒，不好对付。我就知道他忍不住，刘有渝笑了笑，我刚奔丧回来，他就动手，倒是会挑时候。打不打？赵德柱手按盒子炮，腰都挺直了，我马上带第一旅上去，给他打回去！打，为啥子不打？刘有渝往桌子边坐，他都上门了，还能让他进来？ 刚端起茶碗，桌子底下忽然嗡了一声——是他跟阿侯呷莫约定的暗号电报机。阿呷在凉山组织了情报网，川滇边界刘文彩那边一动，她半天就能拿到消息，比马三的特务团还快。 刘有渝蹲下去，打开抽屉，取出电报，译出来一看，笑了：阿呷已经把消息送过来了——刘文彩那边，两个团，团长王虎，副团长张山。张山早被我们收买了，真打起来，他不动，放我们过去。 马三愣了：阿呷姑娘这么快？昨天才得到消息，她今天就把人家底摸清楚了？人家阿侯家在凉山几百年，刘有渝把电报放在桌上，金沙江两岸，哪里有个石头，他们都比刘文彩清楚。这情报网，是我娶阿呷最大的收获，你以为我只图人家身子？ 马三嘿嘿笑了：旅长，你这叫啥子？叫有备无患。叫啥子有备无患，刘有渝骂他，叫老婆是枪，丈人是炮，我刘有渝这辈子，最值钱的买卖就是这门亲事。 --- 刘湘那边，我们什么时候发电报？谢文清问。 现在就发，刘有渝说，就说刘文彩不遵命令，擅自出兵，进攻我防区，请刘主席主持公道——我们只是自卫，名正言顺。你这是先告状，谢文清笑了，刘文彩还没打到，你就先告了。打官司就是要先告，刘有渝也笑，等他打过来再告，黄花菜都凉了。刘湘巴不得我告，他正好拿这个当把柄，治刘文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北岸一个渡口：赵德柱，你带第一旅，在这里埋伏，王虎过来，你先放他过来，放一半，你把渡口掐了，拦腰一打，他就乱了。好！赵德柱拿起帽子就走。 马三，你带特务团，绕到侧面，把刘文彩的粮道掐了，抢了粮食就走，让他饿肚子，自然就乱了。明白！马三也走了。 屋子里就剩谢文清。 阿侯姑娘这个情报网，谢文清说，真好用。那当然，刘有渝笑了，娶老婆图啥子？图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图的就是这个——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谢文清笑着摇头：你这话要是让阿呷姑娘听见，她不捶你。捶啥子，她懂我，刘有渝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 半夜，勤务兵进来说，外面有个彝族汉子，要见师长，是阿侯呷莫派来的，有急事。 刘有渝赶紧叫进来。 汉子浑身是汗，衣服都湿了，进门就跪下：刘师长，我家头人叫我告诉你，刘文彩偷偷买通了阿侯铁骨，阿侯铁骨答应了，等你带兵去打宜宾，他就带兵从后面抄我们后路，占我们屏山！ 刘有渝心里一沉，站起来：阿侯铁骨？阿呷知道不？我家头人知道，她叫我偷偷过来，不要让阿侯铁骨发现。她说阿侯铁骨收了刘文彩十万大洋，说好了，事成之后，阿侯铁骨当凉山警备司令。 刘有渝握住那块信物——银子上刻着阿侯家的印记，没错，就是阿侯铁骨的东西。 阿侯铁骨。 阿呷的亲哥。 当年他娶林氏，阿侯铁骨就不服，举着刀说要割他脑壳，被阿呷按住了。后来这些年，表面上是和解了，阿呷逢年过节还给他送酒送肉，他也以为阿侯铁骨认了——结果呢？十万大洋一出卖，连亲妹夫都卖。 他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单位里有个同事，跟他关系好得很，天天一块儿吃饭喝酒，称兄道弟，后来单位有个提拔的机会，那个同事背后捅了他一刀，把他的材料递到领导那儿，说他这不行那不行。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同事的舅舅是竞争对手的人，派他来套他话的。他那时候想，人跟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平时称兄道弟，一到利益关头，翻脸比翻书还快。 结果穿越了，在1916年，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一样，以为袍哥讲义气，以为彝人黑彝最讲规矩，结果呢？ 阿侯铁骨也是一样的货色。 谢文清进来，看见银子，脸色变了：没想到啊，亲大舅子都反水了。现在咋办？我们主力都出去打宜宾了，屏山空虚，阿侯铁骨带兵过来，咱们挡不住啊！慌啥子，刘有渝把银子放在桌上，阿呷早就想到了，所以她叫人连夜过来报信，就是让我们提前准备。可她一个女人，能看得住阿侯铁骨？看得住，刘有渝说，阿侯家头人是她爹，她爹死了，一半人听她的。阿侯铁骨只是不服，真要动，一半人不会跟着他走。她只要拖住他半天，我们这边就能解决王虎，回头就能回师救屏山。 他抬起头，看着谢文清：我现在带一个营，守好屏山，把城门关了，不管谁来，都不开门。你带人通知赵德柱和马三，仗打完，马上回师。 谢文清点点头： --- 汉子走了，刘有渝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大，照着柚子树。 世事茫茫难自料。 他真没想到，阿侯铁骨会被十万大洋收买，连亲妹夫都卖。 可他也没想到，阿呷，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还能盯着自己亲哥，连夜派人送消息，给了他提前准备的时间。 要是没有阿呷，今天他主力出去，阿侯铁骨从后面抄过来，屏山就丢了，他就成了丧家之犬。 这就是阿呷的本事。她不是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她有她的情报网，有她的弟兄，在关键时候，能救他的命。 阿呷，他轻轻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 他提起盒子炮，别在腰里，走出院子。 赵德柱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顺着官道，往江北岸走，脚步声整齐，踩得地面咚咚响。 刘有渝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南边凉山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阿呷在那里，盯着阿侯铁骨，等着他打赢这一仗。 世事茫茫，谁说得准呢？ 有亲人背后捅刀子，就有亲人给你报信，给你挡着——这就是世道。你只能接着走，打赢了，往前走；打输了，就埋在这里。 他不怕。 他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有啥子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