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古来材大难为用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谢文清挑明身份的第三天，南边来了信使，浑身是汗，马都跑吐了，冲进旅部，跪下：旅长！不好了！赵团长出事了！ 刘有渝手里的红铅笔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半圈，稳稳停在两个字旁边。 起来说，慌啥子。他弯腰捡起铅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赵德柱出啥子事了？ 信使爬起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半天才说清楚：赵德柱到了南边，招兵顺顺利利，三个月拉了两千五百人，占了屏山、雷波两个县。本来田颂尧认了，刘文彩突然变卦，说屏山那两口盐井是他的私产，盐税得一分不少全交。赵德柱不肯，说当初说好一半对一半，咋能说话不算话？刘文彩就翻了脸，说赵德柱私吞盐税，意图谋反，让田颂尧出兵清剿。现在把赵德柱围在屏山县城里，城墙轰塌了一块，子弹快打完了，让旅长赶紧派兵救。 刘有渝听完，没说话，转头看谢文清。 谢文清端着茶碗，吹了吹浮起来的茶叶，半天开口：我说对了吧？刘文彩那个人，胃口深得很，你给他一半，他就想全吞。屏山那两口盐井，年产上百万斤，肥肉掉嘴里，他能吐出来？赵德柱性子直，不肯让，他就借刀杀人，让田颂尧来啃，他坐收渔利。我知道，刘有渝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我就是等着他这一手。你早料到了？我又不是傻子，刘有渝笑了，刘文彩盯了那两口盐井多久，我不清楚？我就是想让赵德柱占着，看他啥时候忍不住动手。他一动手，我就有了收拾他的由头。 谢文清愣了愣，然后摇头：你这个人，心眼子比谁都多。那没办法，刘有渝站起来，这年头没心眼，活不过三天。但心眼归心眼，赵德柱我得救。他是从滇军跟我走出来的，八年了，刀山火海一起过，我不能把他扔给田颂尧喂子弹。 他抬头问周慕白：我们现在能调多少人？三千二百人，周慕白说，周慕白带一个团守县城，马三盯着宜宾方向，能拉出来的，就两个团。够了，刘有渝站起来，我亲自带队，今晚出发，走山路抄近道，三天到屏山。 --- 当天下午点齐人马。 刘有富要跟着去，刘有渝不让。刘有富不服气，梗着脖子说：哥，我都十八了，能开枪，你凭啥子不让我去？凭啥子？刘有渝瞪他一眼，凭你字还没认全，凭你上战场连敌我都分不清。你去了，是给我帮忙还是给我添乱？给我在家待着，跟着周先生学认字，学规矩，啥时候学会了啥时候再上战场。 刘有富还想说，刘有渝已经翻身上马了，头也不回。 刘有富在后面喊：哥，你小心点！小心个屁，刘有渝头也不回，你哥死不了，命硬得很。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有点发虚。 他56岁那年，在绵阳，每天早上在人民公园散步，看到那些打太极的老头子，七八十岁，红光满面，他想自己要是能活到那个岁数就好了，安安稳稳，活到退休，活到儿女成家，然后自然老死。 结果呢？穿越了，23岁，本来以为年轻，结果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救赵德柱，明天不知道又要去救谁。
他轻轻叹了口气，夹了夹马肚子，继续走。 --- 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半夜，摸到了屏山外围。 刘有渝没让点灯，摸黑爬到一处高地上，拿出望远镜往那边看。田颂尧的营地扎在城北，主力都在那儿攻城，城南是死角，只放了一个营看守，防备松得很，连岗哨都在打哈欠。 旅长，要不要连夜打？身边团长压低声音问。 急啥子，刘有渝放下望远镜，转过脸，田颂尧打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今晚肯定睡得死。我们现在不打，等明天拂晓，雾气最大的时候，从城南冲，一下子就能冲进去。 他顿了顿：你带一个团，悄悄摸到城南洼地趴着，听见我这边枪响，就往死里冲，直接插他中军指挥所。我带一个团在城北接应，赵德柱看见援兵，肯定会从城里冲出来。三面一夹，田颂尧就是再能打，也崩了。 团长答应着，悄悄下去布置了。 刘有渝坐在一块石头上，摸出半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夜风凉，吹得烟头发红，一明一暗。 谢文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就不怕刘文彩暗中通知田颂尧，提前防备？他通知不到，刘有渝笑了，我们走山路三天，他得到消息起码四天，到时候仗都打完了。再说，田颂尧也不是傻子，刘文彩借刀杀人，他能不知道？他就是做做样子，真打死了他的人，他心疼。我们只要一下子冲垮他前锋，他肯定跑。你就这么有把握？把握？刘有渝把烟屁股摁灭在石头缝里，打仗这东西，哪有十成把握？我就是赌。赌田颂尧是个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赌赵德柱还能撑到明天早上；赌老天爷今天晚上给我们一场大雾。赌赢了，我们就是英雄；赌输了……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谢文清没追问。 两个人在夜风里坐着，远处田颂尧的营地，鼾声都能听见，星星点点的岗哨火把，晃来晃去，看着就没精神。 其实，刘有渝忽然说，我怕。怕啥子？怕死噻，刘有渝笑了，笑得有点苦，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最怕死。在绵阳……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见过太多人死，我晓得死是啥子滋味。所以我怕，打仗怕，拼命怕，带兵冲锋也怕。但怕归怕，该上的时候还是得上，这就叫——嘴上怕死，骨子里热血。你说对不对？ 谢文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看啥子？没看啥子，谢文清笑了，就是觉得，你这人，硬是要得。 --- 天快亮的时候，雾气重，能见度不到十步。 刘有渝一枪打死了城北岗哨，枪声一响，整个营地一下子炸了。 城南那个团听见枪声，一下子就冲了进去，雾气大，田颂尧的人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枪声，以为刘有渝来了一万多人，一下子就乱了，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四散奔逃。 赵德柱在城里听见外面枪响，知道援兵来了，带着剩下的弟兄，从城门冲出来，手里提着枪，见人就砍。田颂尧的人本来就乱了，这下子彻底崩了，四千多人，跑了一半，投降了一半，被打死了一千多，指挥官也被活捉了。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赵德柱拄着枪站在城门洞里，腿上中了一枪，绷带渗得通红，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刘有渝，就跪下了：旅长，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劝，贪图那两个县，把事情搞成这样，对不起弟兄们。 刘有渝赶紧弯腰把他扶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伤口，血已经透出来了。 错啥子错，他说，先下去包扎，命保住了，啥子都不怕。 赵德柱咬着牙摇头，不肯走：旅长，我就是对不起你，我不该不信你的话，去碰刘文彩那个刺头，把你也拖进来了，死了那么多弟兄。德柱，刘有渝按住他肩膀，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说。当初你从滇军出来，为啥子跟着我？ 赵德柱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你不一样，你把弟兄们当人看，不是当炮灰用。那不就对了？刘有渝笑了，我把你们当人看，你也把命交给我，我们是不是兄弟？兄弟有难，我能不来？你就算丢了两个县，就算全军覆没，只要你活着回来了，你就是我刘有渝的兄弟。我不救你，我还是个人吗？ 赵德柱盯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偷偷抹了一把。 刘有渝也转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 他56岁那年在绵阳，没啥兄弟，相亲相一个散一个，没啥朋友，天天就浇花，上班，浇花，没意思得很。 现在他有兄弟了，有赵德柱，有马三，有周慕白，有谢文清，有林氏，有阿呷——这就是他重新活一回的意义，不光是打地盘，不光是抗日，是有这些人，能让他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 打扫完战场，刘有渝坐在县衙大堂上，喝茶，跟谢文清说话。 接下来咋办？谢文清问，刘文彩要盐井，你给不给？给，刘有渝放下茶碗，笑了，盐井本来就是他的，我占着也没用，给他就是。我只要把赵德柱救出来，就行了。那赵德柱呢？丢了两个县，你咋安排？赵德柱这个人，能打，忠心，就是性子直，不会跟刘文彩那种人打交道，刘有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刘文彩说他材大难为用，在我这儿，他就是我一等一的好汉。我给他弄个混成旅旅长，还是带他的兵，驻在凉山边上，盯着滇边。有他在，我放心。 谢文清跟着站起来：换了别的军阀，丢了两个县，肯定要军法从事，你倒好，还升他的官。杀了他？刘有渝笑了，杀了他，寒了弟兄们的心，我傻了吗？再说了，刘文彩说他材大难为用，在我这儿，他就是我亲兄弟。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一口。 谢文清看着他，笑了：你这人，硬是要得。 院子里，老百姓已经回来了，摆开摊子，叫卖声起来了，烟火气十足。 阳光落在刘有渝脸上，暖洋洋的。 古来材大难为用。 那又咋样？ 在刘文彩那儿，你是材大难为用；在我这儿，你就是我亲兄弟。这辈子，我刘有渝认了你，就是认了，天塌下来，我也扛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