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赵德柱走了第三天,晴,太阳晒得人犯懒。 刘有渝脱了军装,穿一件洗白了的灰布长衫,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川南地图发呆。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印的,好些地方字迹都磨没了,边界线模糊得跟老年人脸上的皱纹似的,他手里捏着块橡皮,正擦一个错标的县城,擦得橡皮屑掉了一桌子。 门帘一挑,进来个人——谢文清。 刘有渝抬头,有点意外。谢文清这俩月一直在乡下跑,三个县五个小学,忙得脚不沾地,说好了等新生招齐了再回来,今天咋就回来了?还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是老川绸,膝盖那儿磨出点白印子,看着像个下乡催租的老秀才,不像平时那个揣着小本子走哪记哪的秘书长。 文清,你咋回来了?回来跟你把话说开,谢文清把棉门帘放下来,挡住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晃了晃,发出一声老木头的呻吟,刘文辉叫钟汉民带话,让我回去。我不去。今天过来,就是跟你挑明了——我就是共产党,你当初留我,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谢你。 刘有渝手里的橡皮没停,在地图上擦出一道白印。 他早就知道了。 马三那次搜谢文清行李,搜出那本《资本论》,偷偷告诉了他。他看完那个书名,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年头,看这种书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但他还是把谢文清留下了。 我晓得你是共产党,刘有渝把橡皮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稳稳当当的,你也晓得我晓得。我们两个,都不戳破,装着糊涂,当了两年多兄弟,对不对? 谢文清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你挑明了,我也不装了,刘有渝放下茶碗,笑了,我留你,就是知道你是真想干点人事。你跟我,目标一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只不过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路不一样,终点一样,我怕啥子?你不怕蒋介石找你麻烦?谢文清问,刘文辉要是知道你窝着共产党,他——刘文辉?刘有渝笑了,笑得有点痞,他现在跟刘湘打得热闹,头都烂了,没心思管我。就算他知道了,他现在还要用我,不会为了一个谢文清翻脸。再说了,将来日本人打过来,你们共产党也要抗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留你,就是给将来留条线,你懂不懂? 谢文清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站起来,对着他拱了拱手:我谢文清一辈子,见过太多军阀,像你这样的,头一个。明明知道我是共产党,还敢留,还敢说将来一起抗日——我服你。别拜,刘有渝摆摆手,我就是一介武夫,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但有一点我认得清:日本人在东边磨刀磨得霍霍响,不管你姓共还是姓国,将来都得扛枪上战场。我留你,就是多条枪,多条命,多个能信得过的人,别的没想那么多。 谢文清看着他,笑了:你这人,硬是要得。要得要不得,活到最后才算,刘有渝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后院喝酒去,我藏的那坛泸州老窖,马三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今天开了,就我们俩。 --- 后院槐树下,摆了一张旧八仙桌,桌子腿有点歪,垫了半块砖头,稳了。厨房端上来四碟小菜:盐水花生,卤牛肉,凉拌折耳根,还有一个煎鸡蛋,都是下酒的好菜。酒坛子启开泥封,酒香一下子飘出来了,甜香裹着辣气,钻鼻子。 两个人坐下来,倒上酒,酒碗是粗陶的,不烫手,正好。 喝了几口,话就多了。 你说,谢文清嚼着花生米,刘文彩那个盐井,盯了多久了?从赵德柱占屏山那天就盯上了,刘有渝把花生壳扔在桌上,屏山那两口盐井,年产上百万斤,肥肉掉嘴边,他能睡着?我早料到了,就等着他动手。那你为啥不先让一步?非要等他翻脸?让?刘有渝笑了,文清,你这个读书人,就是太斯文。刘文彩这种人,你让他一寸,他要进一尺,你把盐井让给他,他就想要整个川南。你跟他打交道,就一条:他进一步,你退一步,然后捅他一刀,他才晓得疼。 谢文清笑着摇头:你这人,比军阀还军阀。那是,刘有渝端起碗,我这是跟袍哥学的,袍哥人家,吃了亏不说话的,十个有九个要被踩死。我们川南这几个人,哪个不是被踩着肩膀爬上来的?不狠,活不到今天。 两个人碰了碗,一口干了,酒辣得很,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谢文清放下碗,刘文彩这个人,胃口大,胆子小。他真敢动你?就是借田颂尧的手来啃你,自己躲在后面捡便宜。你要是把田颂尧打疼了,他肯定缩回去。我知道,刘有渝又给他倒满,所以这次我不急着动手,先让赵德柱顶着,等他把底牌亮出来,我再一刀捅死他。 谢文清接过酒,愣了愣,然后笑了:我跟了你两年,才摸到你这点心思。摸不透就对了,刘有渝笑了,露出点的本相,你要都摸透了,我还能睡安稳觉?你要是哪天想害我,我都不知道咋死的。 谢文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酒都喷出来:刘有渝,你这张嘴,真是欠揍!揍啥子,刘有渝也笑,揍了我你上哪儿找这么好耍的军阀?你说对不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又碰了一碗。 酒过三巡,脸都红了,话更多了。 你说,谢文清忽然正色,万一将来日本人打过来,你咋办? 刘有渝端着酒碗,没说话,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能咋办?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扛枪,上战场,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我刘有渝这辈子,没干过啥子光宗耀祖的事,但有一条:要是让日本人进了四川,我死了都没脸见我爹。 他顿了顿,又说:这话你别跟别人说,说出去,好像我多英雄似的。我就是个普通人,贪生怕死,想老婆想娃想兄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想归想,该上的时候还得硬着头皮上,不上是孬种,上去了,说不定还能多救几条命。你说对不对? 谢文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看啥子?刘有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花?没花,谢文清笑了,就是觉得,你这人,跟别的军阀不一样。啥子不一样?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谢文清端起碗,不管了,来,干了这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两个人仰起头,一口干了。 青眼聊因美酒横。 这辈子,能有个人,跟你把话说开,不用藏着掖着,不用猜来猜去,喝喝酒,骂骂人,骂完了还是兄弟——这就够了。 就算将来天各一方,就算将来各走各的路,今晚这顿酒,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