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放完粮，城里慢慢安稳下来。 刘有渝刚拜完堂，娶了林氏，新婚第三天，勤务兵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说有人求见，名字写着：张彪。 刘有渝看到名字，心里一动——这是他爹当年的老兄弟。 他爹当年被抓壮丁，走的时候，刘有渝才十二岁，印象里爹就是个模糊的背影，高高瘦瘦，肩上挑着担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有渝，在家听娘的话，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死在武汉，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快请进来。刘有渝说。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干瘦老汉，背驼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一条腿瘸了，进门就跪下：有渝！我的娃！我可找到你了！ 刘有渝赶紧弯腰去扶，握住他的手，手干得像树皮，全是老茧。 张哥，你咋个成这个样子了？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张彪擦了擦眼睛，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缓了半天才开口：你爹走了以后，我们被打散了，我跟着滇军走，后来在武汉打仗，腿上挨了一枪，废了，就一路讨饭回四川。走了三个月，脚都走烂了，听到你占了屏山，当了旅长，我才找过来的。还有其他人不？刘有渝问，当年跟我爹一块儿吃粮的那十几个兄弟——没了，张彪摇摇头，就剩我了，还有李老栓、赵麻子，三个，其他人都死了，要么被子弹打死，要么病死了，要么饿死了。就剩我们三个。 刘有渝没说话。 他爹当年十几个人一起被抓壮丁，走的时候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意气风发，想着出去闯出名堂。结果呢？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三个，都是叫花子。 人在哪儿？就在城门外头破庙里，不敢进来，怕你当了旅长，不认我们这些穷骨头。认！咋个不认！刘有渝抓起帽子，走，我去接他们！ --- 三个人都在城门外破庙里。 李老栓和赵麻子坐在门槛上，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差不多，看到刘有渝骑马过来，哆哆嗦嗦站起来，要跪。 刘有渝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两个人。 李叔，赵叔，你们咋个不进去找我？ 李老栓眼泪下来了：有渝，我们不敢啊，你现在是旅长了，我们都是穷老汉，怕给你丢脸。丢啥子脸？刘有渝骂道，当年我爹跟你们一块儿吃粮，一块儿出生入死，我现在当了旅长，能让你们在外头讨饭？走，跟我进城，洗澡换衣服，好吃好喝，以后就在旅部养老！ 三个人跟着刘有渝进城，街上人都看着，三个破老汉跟在旅长后面，谁也不知道这是谁。 进了旅部，林氏已经叫人烧好了热水，准备了新衣服。三个人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精神了不少，坐在桌子前，一桌好酒好菜。 刘有渝给每个人倒满酒，端起来。 各位叔，各位哥，他说，我爹走了十一年，当年一块儿出去的十几个人，就剩你们三个了。你们还记得他，还来找我，我刘有渝谢谢你们。这杯酒，敬我爹，也敬你们。先干为敬。 说完一口干了，三个老汉也端起来，一口干了。 赵麻子放下碗，抹了一把眼睛：有渝，我们没想到，你还能认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当了大官，早就把我们这些穷骨头忘了。说这些干啥子，刘有渝又给他倒满，当年我在乡下讨饭，我爹不在，娘带着我和有富苦熬，是你们偷偷给我们送过粮食——十斤糙米，两斤盐，够我们娘儿们熬了一个月。这份情，我记了十一年，一刻都没忘过。 他端起碗，又干了：现在我当了旅长，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们一口。放心，以后就在这儿住着，养老送终，哪个敢欺负你们，就是跟我刘有渝过不去。 李老栓擦着眼睛，半天说了一句：有渝，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刘有渝没说话，又干了一碗。 他爹要是知道？ 他爹知道个屁。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印象里就一个模糊的背影，连他爹长啥样都记不清了。他真正的爹，是56岁在绵阳那个——绵阳那个也没了，出车祸，没了。 两个爹都没了。 现在他就剩这几个老头子，是他爹的老兄弟，跟他没血缘，但跟他爹有过命的交情。这就够了。 --- 吃完饭，周慕白安排好了房间，三个老汉去休息。 刘有渝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半天没说话。 周慕白进来，看见他发呆，问：想啥子？想我爹，刘有渝说，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都不记得他长啥样子了，就记得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在家听娘的话。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后来我长大了，自己也有过爹，再后来……再后来那个爹也没了。现在就剩这三个老头子，跟我爹一块儿出来吃粮的，就剩他们了。 他没说的事，这话没法说。 周慕白听出来了，没追问，就轻轻说：老兄弟，该当的。嗯，刘有渝点点头，该当的。 周慕白走了，屋里就剩他一个人，对着油灯发呆。 他56岁那年在绵阳，人民公园相亲角，那些老头老太给儿女找对象，谈条件，算房子，聊得比做买卖还精。他那时候想，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现实，没利谁跟你处？ 结果穿越到1916年，在这个世界里，他爹的三个老兄弟，走了一个月找他，就为了送十斤糙米、两斤盐的情分。 他想起绵阳那些老头老太，想起他们算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金银，是这几个老头子，千里迢迢来找他，叫他一声有渝，我的娃。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杜甫这两句诗，硬是要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轻轻说，也不知道是对哪个爹说的，我把他们收下了，你放心。 --- 第二天，刘有渝去看三个老汉。 三个人睡了一夜，精神好多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李老栓编竹筐，赵麻子补麻鞋，张彪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两句闲话。刘有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 勤务兵问：旅长，要不要叫三位老人家去旅部坐坐？不用，刘有渝说，让他们晒太阳，编筐子，补鞋子，这比啥子都强。辛苦了一辈子，就让他们安安稳稳过完最后这几年，比当官风光。 他转过身，往旅部走。 路上碰到马三，马三笑着说：旅长，那三个老汉真有意思，昨晚睡到半夜，李老栓说梦话，喊他婆娘的名字，喊了几声，又喊他娃的名字，喊完了，哭了一场，才又睡着。 刘有渝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李老栓的婆娘和娃，估计早就不在了。 昨晚他说梦话，是梦见了还是想起了？人老了，半夜醒过来，分不清梦和现实，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三爷，刘有渝说，以后那三位老人家的事，你多照看着，他们想吃啥子，穿啥子，你跟我说，别亏了他们。放心吧旅长，马三说，袍哥人家，这点事我还不懂？ 刘有渝笑了笑，继续走。 外头的事情，难得不行，二刘争川，刘文彩抢盐井，日本人在东边磨刀霍霍，但只要这几个老头子能安安稳稳晒太阳，编筐子，补鞋子，这日子就还有奔头。 访旧半为鬼。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好好过。 这是他爹教不了他的，他56岁那年才慢慢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