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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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有渝骑着马,跟着阿侯呷莫,一路往南走。
夜色黑得像墨,只有火把噼噼啪啪烧着,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进林子里。
刘有渝低头,看着怀里阿侯呷莫的发顶,闻到一股羊毛混着察尔瓦的味道,心里头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这瓜婆娘。
真疯了。
三百人堵省城东门,换个人,借十个胆子都不敢干。她就敢。
“你咋不说话?”阿侯呷莫抬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星星,“你还生我气啊?”
“生气,”刘有渝哼了一声,“我气死了。”
阿侯呷莫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气死背时,反正我把你接出来了。”
刘有渝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搂得更紧了点。
他知道,这女人是拿命在爱他。他刘有渝,五十六岁才活明白,临了了,掉山沟里,穿越到这儿,能遇上这么个女人,值了。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哨响,马三从树影里走出来,老远就笑:“刘旅长!你可算出来了!我这心悬了一夜!”
“三爷,”刘有渝翻身下马,“劳你等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马三拍他肩膀,“走,里头帐篷都搭好了,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进了林子,里头果然搭了十几顶帐篷,两百多个袍哥弟兄都没睡,看见刘有渝进来,呼啦一声都站起来,齐声喊:“旅长!”
声音震得林子都发抖。刘有渝心里一热,拱拱手:“兄弟们,辛苦了。”
“不辛苦!”底下有人喊,“跟着旅长,有饭吃!”
刘有渝笑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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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马三捧出一坛子酒,拍开泥封,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泸州老窖,我藏了十年,今天总算能喝了。”
刘有渝坐下,看着马三,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阿侯呷莫,端起碗:“三爷,这次,多谢了。”
“谢我干啥子!”马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我早就说过,你走到哪儿,我马三跟到哪儿。当初省城那一票,你敢干,我就敢跟着。”
俩人一口干了,马三抹抹嘴,放下碗,脸色沉下来:“刘老弟,接下来咋整?刘督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调兵过来打我们。”
刘有渝端着酒碗,慢慢转着,半天开口:“他要打,那就跟他打。”
“咋打?我们现在拢共才一千多人,刘督办手里有好几千人,还有省城的补给,咱们硬拼,拼不过。”
“硬拼当然拼不过,”刘有渝笑了,“我们不跟他硬拼。我们回川南,守着自己的地盘,他要进来,我们就跟他打游击。川南的山,认得我们,不认得他。”
马三眼睛亮了:“对!我们就在山里跟他耗,耗到他没粮,耗到他自己退走!”
“不止,”刘有渝放下酒碗,“钟汉民不会坐视不管。刘督办吞了我,下一个就是他。他肯定会出手。我们只要守住三个月,刘督办自然就退了。”
马三一拍大腿:“对!我咋没想到!就这么干!”
正说着,外面哨兵进来,敬了个礼:“旅长!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钟军长派来的,要见你。”
刘有渝跟马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钟汉民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请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军官,穿一身滇军军装,个子不高,精神得很。进门看见刘有渝,敬了个礼:“刘旅长,我是钟军长副官,姓王。”
“王副官,坐。钟军长派你来,有啥子指示?”
王副官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有渝:“我们军长说了,刘督办不讲规矩,抓你刘旅长,就是不给我们靖国军面子。军长已经调了两个团,往省城边上靠,刘督办要是敢追过去,军长就敢直接打省城。”
刘有渝打开信,扫了一眼,笑了。钟汉民还是够意思,当年那个人情,总算没白送。
“麻烦你回去告诉钟军长,”刘有渝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我刘有渝记住这个人情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含糊。”
王副官笑了:“军长说了,不用你记人情,就是刘督办太不像话,我们靖国军,容不得他这么搞。另外,军长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拍拍手,两个卫兵抬进来一口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子弹,还有十把手枪。
“军长说,这点小东西,给旅长补补家底。”
刘有渝站起来,拱拱手:“替我谢谢钟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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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官走了,帐篷里又剩下刘有渝、马三、阿侯呷莫三个人。
马三摸着箱子里的子弹,笑得合不拢嘴:“钟汉民够意思啊!这下我们不愁子弹了!”
刘有渝没说话,端着酒碗,看着灯火出神。
马三看他那样子,收敛了笑:“咋了,老弟?还有啥子担心的?”
“我在想刘督办,”刘有渝抬头,“他接下来会咋干。”
“他还能咋干?派兵来打呗。”
“他肯定会派兵,”刘有渝点头,“但他不会直接跟我们拼命。他知道钟汉民在边上等着,他不敢拼命。他肯定会派人来劝降,许给我好处,让我自己缴枪。”
马三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他当我们是啥子人?”
“他肯定会来这一套,”刘有渝笑了,“我们等着就是了。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阿侯呷莫忽然开口:“要是他真来了,我去杀了他。”
刘有渝看她一眼,摇摇头:“你去干啥子?我去。”
“你不准去,”阿侯呷莫拉住他袖子,“你是旅长,你要死了,兄弟们咋办?我去,我死了,还有你。”
刘有渝心里一热,握住她的手:“别说傻话,我们都要死在黄河边,不是这儿。”
阿侯呷莫看着他,笑了:“对,我们都要死在黄河边,我记着的。”
马三在旁边看着,嘿嘿笑:“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肉麻了?几哈喝酒,酒都凉了。”
刘有渝笑了,端起酒碗:“好,喝酒。”
“来!干了!”
三个碗撞在一起,酒洒出来,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外面的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啦啦响,像是老天爷在笑。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刘有渝喝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的酒从喉咙烧到肚子里,他看着眼前的兄弟,看着身边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就算真的十八年后死在黄河边,也值了。
至少他活过。
至少他爱过。
至少他手里拿着枪,为自己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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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刘有渝站在山头,望着北边省城的方向。
朝阳从东边山背后升起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色。马三站在他身边,阿侯呷莫站在另一边,兄弟们都整理好了行装,就等着他一声令下。
“出发。”
刘有渝转过身,说了两个字。
一千多人,顺着山路,往川南方向走。
脚步声,马蹄声,在山谷里响起来,传出去很远。
刘督办,你来吧。
我在川南等着你来。
我们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