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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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〇年正月,省城。
刘有渝在省城待了两个月,不是述职,是坐牢。
刘督办没让他走。名义上是“商议绥靖大计”,实际上是软禁。每天有人跟着,出门要报备,见人要登记。
刘有渝不急。
他在等。
等马三的消息,等钟汉民的消息,等阿侯呷莫的消息。
正月十八,马三的人到了。
是个十五六岁的青钩子娃娃,叫狗剩,袍哥里头的“跑二排”——专门跑腿传信的。他扮成卖糖葫芦的,在刘有渝住的客栈门口转悠了三天,才找到机会搭上线。
“刘先生,”狗剩压低声音,“三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三爷说,凉山那边,嫂夫人已经把人马调齐了。阿侯家出三百条枪,另外还有两个家支愿意跟着干。三爷自己也拉了两百人,就等您一句话。”
刘有渝心里头一沉。
呷莫动了。
这瓜婆娘,比他还急。
“还有呢?”
“钟军长那边,”狗剩左右看看,“钟军长说,刘督办要是敢动您,他就是跟整个靖国军过不去。但钟军长也说了——您得自己想办法出来,他不能明着跟省城翻脸。”
刘有渝点了点头。
够了。
钟汉民能表这个态,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得他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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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刘有渝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咚,咚,咚,像催命似的。
他想起穿越前的事。
那时候他在园林局,也是天天坐办公室,等下班,等退休,等死。
现在呢?
现在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从这牢笼里冲出去的机会。
“将军百战死……”
他喃喃自语。
这句话是曹松写的,后面还有半句——“壮士十年归”。
可他等不了十年。
他只有十八年。
十八年后,一九三八年,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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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机会来了。
刘督办要办寿宴。
五十大寿,遍请川南各县的官员、士绅、军阀。刘有渝也在邀请之列——不是客人,是“陪客”,说白了就是去凑数,给刘督办长脸的。
刘有渝去了。
穿了一身半旧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像极了一个混得不如意的小军阀。
寿宴设在刘督办的公馆,大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
刘有渝坐在角落里,没人理他。
他也不理别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听旁边的人吹牛。
“听说了吗?刘督办要整编川南各旅,以后都归他管。”
“听说了,说是要搞什么‘统一指挥’。”
“统一个锤子,就是想吞咱们的兵。”
“你敢不听?”
“不敢……”
刘有渝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统一指挥?
刘督办这龟儿,胃口不小。
但他忘了——川南这地方,从来就不是谁想吞就能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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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刘督办站起来了。
“各位,”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今天是我刘某人的五十寿辰,承蒙各位赏脸,刘某人感激不尽。”
底下一片“哪里哪里”、“督办大人客气了”的声音。
刘督办摆摆手,等安静下来,继续说:
“不过,今天除了贺寿,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有渝身上。
“川南绥靖指挥部,从今日起正式成立。各旅旅长,即日起轮流到省城述职,每三个月一轮。这是省政府的决定,希望各位配合。”
底下一片哗然。
“三个月一轮?那地盘谁管?”
“就是,三个月不在,底下还不反了天?”
“刘督办这是要收权啊……”
刘督办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各位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
刘督办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开口,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意见。”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个角落。
刘有渝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刘旅长,”刘督办眯起眼,“你有啥子意见?”
“督办大人,”刘有渝拱了拱手,“三个月一轮,我没得意见。但有一条——我的旅,是钟军长亲手编练的,要述职,也得先问过钟军长的意思。督办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督办的脸色变了。
钟汉民。
靖国军第一军军长,手下两万人,是川南最大的军阀。刘督办敢动刘有渝,就是不敢明着跟钟汉民翻脸。
“刘旅长,你这是拿钟军长压我?”
“不敢,”刘有渝笑了笑,“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督办大人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现在就发电报给钟军长,问问他同不同意。”
刘督办盯着他,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但他不敢。
他不敢真的发电报给钟汉民。
因为钟汉民一定会说——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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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不欢而散。
刘有渝回到客栈,刚进门,就看见周参谋站在屋里,一脸焦急。
“旅长!您咋个才回来?”
“咋子了?”
“凉山那边出事了!”
刘有渝心里一沉:“啥事?”
“阿侯呷莫姑娘……她带人把省城东门给堵了!”
“啥子喃?!”
“三百条枪,就堵在东门外头,说要接您回去!刘督办已经调兵了,说是要剿匪!”
刘有渝脑壳嗡一声。
这瓜婆娘!
她咋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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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外,火把通明。
阿侯呷莫骑在一匹黑马上,腰间挂着短刀,身后是三百个彝族汉子,个个背着枪,脸上画着战纹。
她看着城墙上的人影,嘴角微微上扬。
“刘督办,”她用生硬的汉话喊,“把我男人放了,我立马走人。不然,我今天就把这东门拆了!”
城墙上,刘督办气得胡子都在抖。
“反了!反了!这帮人反了!给我打!”
“大人!”旁边的军官急了,“那是凉山阿侯家的人!您要是动了他们,整个凉山都要反!到时候别说川南,整个四川都要乱!”
刘督办愣住了。
他忘了。
他忘了刘有渝跟凉山的关系。
他忘了那个彝族女人,是阿侯家的黑彝,是凉山最有势力的家支之一。
他更忘了——阿侯家要是真的反了,他在川南的鸦片生意,他的桐油生意,他的盐税,全都要完。
“刘督办,”城下又传来阿侯呷莫的声音,“老子数到三。一——”
刘督办的脸色铁青。
“二——”
“等等!”刘督办终于开口了,声音都在抖,“刘有渝……刘有渝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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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刘有渝出了城。
阿侯呷莫看见他,眼睛一亮,从马背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
“你瓜婆娘!”刘有渝又气又急,“你咋爪子了喃?!你晓得这是啥子地方?!这是省城!你带三百个人来堵城门,你疯了?!”
“我没疯,”阿侯呷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只是想你了。”
刘有渝愣住了。
“我想你了,”阿侯呷莫又说了一遍,“你走了两个月,没得一点消息。我怕你死了,我就来救你。”
刘有渝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火把照得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啥子。
他想起他上一世的老婆。
那个老婆,从来不会这样。
她只会催他取体检报告,催他评职称,催他早点回家。
她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了”。
更不会为了他,带三百条枪来堵城门。
“呷莫……”
“爪子?”
“以后莫这样了。”
“为啥子?”
“因为……”刘有渝顿了顿,“因为我会担心你。”
阿侯呷莫笑了。
笑得像凉山的星星,亮得刺眼。
“你担心我,”她说,“我就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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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夜出了城。
马三的人在城外接应,两百个袍哥兄弟,火把排成一条长龙。
刘有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省城的城墙。
城墙上,刘督办的身影还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刘督办,”他喃喃自语,“这一局,我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督办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就不会是寿宴,不是软禁,是真正的刀兵相见。
“将军百战死……”
他又想起这句诗。
百战死。
他还有多少仗要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要打下去。
为了呷莫。
为了马三。
为了他手下那五千个兄弟。
为了那个十八年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