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二卷:人间正道是沧桑
夏天,连阴雨下个不停,金沙江涨水,浑黄的江水像一条发怒的龙,顺着峡谷往下冲,浪头拍着岸边的石头,轰隆隆响,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刘有渝带着周慕白、谢文清,去江边看修码头,马三提前清了场,码头上挤满了壮丁,都是招来的民工,修码头,修公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弯着腰,扛着大石头,一步一步往坡上爬,嘴里哼着川江号子,声音苍凉,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工程师是刘有渝从重庆请来的,穿西装戴安全帽,看见刘有渝过来,赶紧递上图纸:旅长,你看,码头修三个泊位,能停五百吨的船,修好以后,盐就能从这里直接运出去,不用绕宜宾,能省不少运费,每个月多收几万盐税。 刘有渝接过图纸,摊开,雨水打湿了一角,他不在意,指着工地问:这半个月,死了几个民工?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四个,都是被石头砸了,还有两个染了病,埋在那边山坡上,都立了牌子。 刘有渝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谢文清撑着伞,伞骨往他那边歪了歪。 刘有渝说,我去看看。 走到江边工地,就看见一个老汉,六十多了,背驼得像一张弓,石头压在肩膀上,脸憋得发紫,一步一哆嗦,眼看就要连人带石头摔下去。刘有渝紧走两步,伸手帮他扶了一把石头,石头卸下来,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叔,刘有渝蹲下来,你咋不去干轻活?扛石头这活路,二十岁的小伙子都吃力。 老汉喘匀了气,抬头看他,眼窝深陷,浑浊得很:旅长……是你啊……你认得我?咋不认得,老汉苦笑一声,我们乡里都说,刘旅长是个好人,修路架桥,给穷人发米。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可是我儿子,被刘文辉的兵抓了壮丁,走了三个月,没得音讯,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保长说,老汉你家不出人,那就出钱,钱也没有,就拿我的地抵。我不来扛石头,保长就烧我房子。我六十多了,房子烧了,就只能睡桥洞,桥洞也睡不安生,冬天冻死,夏天热死…… 刘有渝没说话。 老汉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旅长,我不是来诉苦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给我们发米,我们记得,可是这个世道……唉…… 他没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去扛石头,背影佝偻,一步一步往坡上爬。 刘有渝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半天没动。 他想起他五十六岁那年,在绵阳城里,每天早上在人民公园喝茶,茶馆里那些老头子,六十多岁还在打太极拳,下棋,带孙子,广场舞跳得震天响。而眼前这个老汉,同一个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还要扛石头,扛不动也得扛。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周慕白跟上来:旅长,你脸色不对。没事,刘有渝说,回去给每个民工每天加半斤米,五个铜板,病了给找郎中,岁数超过五十的,全部打发回家。 周慕白掏出小本子记上:好,我回头就办。粮的事,林氏已经备好了。还有,刘有渝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埋了的四个人,每个人的妈老汉,再补五十块大洋。就说我刘有渝给的,不是刘文辉给的。 谢文清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这钱从哪里出?从我的俸禄里出。刘有渝头也不回,刘文辉那五千大洋,还没到账,到了再说。 谢文清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回到旅部,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柚子树叶子亮闪闪的,水珠往下掉,滴在青石板上,滴答响。 马三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张电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旅长,好事,大好事。啥子好事?刘有渝接过电报,展开一看,是刘文辉从成都发来的——恭喜刘旅长拿下屏山,稳定川南,中央嘉奖,升任少将旅长,赏大洋五千,即日到账。 刘有渝看完,把电报叠好,往兜里一揣。 五千块,他说,四条人命,一堆烂泥,一座码头,值不值? 马三笑:旅长,这叫投资回报比,划算得很。划算你个头。刘有渝骂了一句,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深深吸一口,吐出来,白烟袅袅,在太阳光里转了一圈,散了。 老周,他叫周慕白,这五千大洋,你全拿去。 周慕白一愣:旅长,这……全部换成抚恤金,刘有渝说,阵亡弟兄,一人加一百,四个死掉的民工,一人再加五十,就说是刘文辉赏的——落个好名声,不亏。 周慕白掏出小本子记上,点点头:好,我今晚就发下去。 马三在旁边嘿嘿笑:旅长,你这就叫吃肉不吐骨头,刘文辉赏的钱,你拿去买人心,最后他还欠你一个人情,高,实在是高。 刘有渝瞥他一眼:三爷,你这张嘴,硬是欠收拾。嘿嘿。马三笑得更欢了,我这是夸你噻,你不爱听?滚去吃饭。刘有渝挥挥手。 马三嘻嘻哈哈地走了。 屋里就剩刘有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看。 窗外就是江边,乱葬岗就在那边山坡上,四个民工埋在那里,再往前,还有三百多弟兄的坟,一个一个的小土包,远远看去,像一堆堆馒头。 他五十六岁了,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结果今天看见那个老汉,六十多岁还要扛石头,一下就想起绵阳人民公园那些打太极的老头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 他使劲吸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自言自语,封侯,封个屁侯。 门外传来刘有富的笑声,跟勤务兵追兔子,笑声脆脆的,飘进来,落在屋檐下,又滑出去。 刘有渝听着那笑声,嘴角慢慢扬起来。 还好,还有笑声。 还有活人。 还得接着干。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门,大步往饭厅走。 林氏,他喊,今天啥子菜?红烧肉!刘有富在饭厅里喊,嫂子做的,香得很!香得很?刘有渝笑骂,你龟儿就知道吃,喊你练兵你躲,吃肉你跑得比哪个都快。哥,我饿了噻!饿你个头! 刘有渝笑着骂着,走进饭厅,看见林氏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出来,周慕白坐在桌边,谢文清拿着筷子等,马三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坛酒,脸上刀疤在油灯下亮得晃眼。 他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说。 林氏笑:那就多吃点。 他多吃了两碗饭,还喝了二两泸州老窖,是马三从袍哥那里弄来的真货,入口绵,不上头。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五十六岁那年,在绵阳,夜里很少看星星了,城市里灯光太亮,看不见。今晚坐在这里,满天星斗,亮得像碎银子,一颗一颗挂在黑布上,美得很。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是杜甫的,好像是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想不起全句了,就记得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写的,四个字,说尽了从古到今所有将军的心思。 他算啥子将军?连个旅长都是借的。 可是埋在这片土地上的弟兄,真的有三四百人了。 将来我死了,他对着天上的星星说,声音很轻,要是有人还记得,就给我烧两瓶酒,喝一口。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我都死了,还在乎那些干啥子。 他笑了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事,码头的工期耽误不得,民工死了四个,得再招一批,得重新排班,得盯着工期,得跟工程师吵吵吵—— 这就是他的日子。 这就是他重新活一回,要过的日子。 挺好。 至少今晚有红烧肉吃,有老酒喝,有星星看,有兄弟在旁边鼾声如雷。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