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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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有渝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田野。
冬天的川南,天地都是灰的。稻子收干净了,只留一茬茬谷桩立在田里,像癞子脑壳上稀拉拉的短发。远山也蒙在雾里,灰扑扑看不清楚,只有几棵柏树还绿着,点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烧得正旺的野火。
他把望远镜递给勤务兵,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纸烟。
其实他不抽烟。但这年头,当兵的哪有不抽的?凑个样子而已。点上吸一口,呛得直咳。
“旅长,”勤务兵在旁边小心开口,“周参谋让我问一句,粮饷的事……”
“咋说?”
“账上银子,只够撑两个月了。”
刘有渝没说话。
两个月。他当了旅长才两个月,五千张嘴,已经开始喊穷了。
他不是没准备。当初当团长,千把人,每月饷银一万出头,紧巴巴能凑。升了旅长,人马翻五倍,饷银也翻五倍——每月三万大洋。
三万大洋搁后世是多少钱?他算不清楚。但他知道,这年头一个县全年税收顶天也就两万块。他占三个县,每月收税加盐茶桐油拢共四万多,听起来够了。
可问题是——四万得抽一半给省城。
省城那位刘督办,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加税,张嘴就是“靖国大业,全省共襄”,说白了就是拿枪杆子收保护费。他是旅长,跑不掉,每月必须交一万五上去。剩下两万多养五千人,刚够把肚子填满,想买枪买弹都难。
紧巴巴。
“旅长!”周参谋从城楼下爬上来,喘得直不起腰,“省城来信了!”
刘有渝接过信拆开,是刘督办亲笔写的:正月十五省城开川南绥靖会议,各旅旅长务必到会,不得缺席。随信附了乐捐礼单,让各位旅长“体念时艰,踊跃输将”。
刘有渝看完,冷笑一声。又是要钱。刘督办上任三个月,已经以修路、赈灾、买枪炮的名义要了三回,上回他给了三千。
这回……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周参谋,正月初十,跟我去省城。”
“就咱俩?”周参谋皱起眉,“刘督办那边……”
“不带兵,轻车简从。”刘有渝说。周参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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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除夕。
旅部摆了十几桌团年饭,请了各营连主官,还有县里几个头面士绅。刘有渝坐主位,面前摆着酒碗。桌上腊肉香肠鸡鱼猪头肉,装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这年头已经算丰盛得不行。
“各位,”刘有渝端起碗,“一年辛苦,我敬大家一碗。”
满桌人都站起来端碗:“谢旅长!”“旅长威武!”“干了!”
刘有渝一口干了,辣得直皱眉。他现代酒量就不行,啤酒两瓶倒,这碗酒少说四两,下肚脑壳立马热起来。底下人喊着再来一碗,他笑着摆手:“你们喝,我看着高兴。”
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扫过桌上的人——一半是他从县城带出来的老兄弟,马三手下袍哥,当年民团队长,跟着他一步一步爬上来;另一半是钟汉民补充的滇军老兵,打过护国战争,见过血杀过人,就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不起他这个“川南土包子”。
两拨人脾气不一样:老兄弟讲义气听招呼,但纪律差,爱喝酒闹事;老兵能打仗守规矩,但难管,不服调遣。他这个旅长,就是夹在中间磨豆子,既要哄着老兄弟不让他们觉得被抛弃,又要压着老兵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
累。真他妈累。
他想起园林局那三十年,单位里派系林立,局长一派书记一派,他永远两边不沾,谁也不得罪,混到退休平安落地。可现在不一样——他是旅长,五千张嘴等着吃饭,他站哪边哪边就活,站错了就全死。没得选。
团年饭吃到一半,门口忽然炸了锅。勤务兵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堆笑:“旅长!嫂夫人来了!”
刘有渝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口站着阿侯呷莫,二十岁姑娘,穿藏青色棉袄,头发用布帕包着,脸冻得红扑扑。身后跟着两个勤务兵,几个挑夫挑着担子。
“呷莫?你咋来了?”刘有渝愣住了。
“我来给你拜年噻。”阿侯呷莫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有渝一时说不出话。他俩的事还没公开——去年秋天订的亲,阿侯呷莫她爹,凉山阿侯家头人,收了他三千大洋一百条枪两匹好马的聘礼,陪嫁是滇缅商道的独家经营权。在外人看这是笔买卖,可刘有渝心里清楚,不是。
他跟呷莫见过三次:第一次谈生意,第二次去凉山见老丈人,第三次订婚,老丈人杀牛喝酒,当着全族把他俩手绑在一起。那天晚上俩人都喝多了,坐在凉山火堆边看星星,他说自己以前在别的地方当过小官,出了事来四川。呷莫问啥小官,他说芝麻绿豆大。呷莫笑,说你现在还是小官。他问那你为啥嫁我,呷莫半天说一句:“因为你不骗我。”
就这一句话,刘有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旅长!这就是嫂夫人啊!”周参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满脸堆笑,“嫂夫人好!”
阿侯呷莫打量他一眼:“你就是周参谋?我们旅长辛苦,你多照应。”
“是是是!放心放心!”
刘有渝站旁边哭笑不得——这瓜婆娘,架子端得比我还大。“进来吧,外头冷。”
阿侯呷莫跟着他进院子,满桌一下子炸了——谁也不知道旅长跟凉山头号黑彝攀了亲!“旅长你龟儿藏太深!”“嫂子是哪家的?”“啥时候办酒啊!”刘有渝被问得头大,挥手让勤务兵先把人带去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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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后院火盆边。阿侯呷莫坐着烤手,竹篓打开,全是凉山特产:腊肉、菌子、一小袋核桃。“我阿妈让带的,说你在这儿吃不好。”
“替我谢谢阿娘。”刘有渝盘腿坐下,看着火盆里火苗一跳一跳。“你咋想起今天来?”
“我想你了噻。”
刘有渝愣了一下。阿侯呷莫没看他,眼睛盯着火,声音低低的:“上回见还是秋天,这都冬天了,你也不说去凉山看我一眼。”
刘有渝沉默了。他确实没去,太忙了。当了旅长,练兵剿匪应付省城筹粮饷,从天亮忙到天黑,连睡觉都不够。“抱歉。”
“说抱歉干啥,我又没怪你。”阿侯呷莫抬头,“我就是想看看你,你好好的就行。”
刘有渝看着她眼睛,火光里亮得像星星,黑得像凉山的夜。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家。现代的老婆女儿,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这辈子在这个时代娶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凉山阿侯家的姑娘。
“呷莫。”
“嗯?”
“开春我就去凉山看你。”
阿侯呷莫眼睛一下子亮了,嘴上还硬:“你少哄我。”
“不哄。”他伸手把人拉过来,揽进怀里。阿侯呷莫没挣,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刘有渝,你莫骗我。”
“不骗。”
“你骗我的话,我让阿哥把你脑壳割下来当夜壶。”
刘有渝忍不住笑了——这瓜婆娘,凶是凶,可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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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刘有渝动身去省城。临走把几个营长叫过来:“我去开会,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你们给我守好地盘。”
“旅长,有事咋汇报?”赵德柱问——赵德柱是他手下最能打的营长,滇军老兵,个子不高打仗不要命,外号“赵疯子”。
“急事电报,不急等我回来。”
周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旅长,刘督办那儿你打算咋应付?”
“见机行事。”刘有渝拍拍他肩膀,又拍了拍赵德柱,转身上马车。
车轮咕噜咕噜往前走,刘有渝掀开车帘回头,看见城墙上站着几个人,最后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是刘有富,他弟弟。
半年前他让弟弟来县城读书,这娃娃聪明,半年就学完了大半中学课程,可书不读了,非要当兵。刘有渝不同意,才十六太小。弟弟说你十七都一个人去省城读书了,我十六为啥不能?刘有渝没话说,只好说“满十八再说”,弟弟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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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三天,到了省城。省城比县城大太多,城墙高得吓人,城门楼上飘着旗子,街上人来人往,茶馆酒楼戏园子烟馆啥子都有,穿军装的大兵背着枪三五成群晃悠。
刘有渝下车站在街边,看着一九一九年的省城——他这辈子在这个时代见过最大的城市。“旅长,绥靖公署在城北,先报到还是先找地方住?”周参谋问。
“先报到。”
绥靖公署是个大院子,门口站着卫兵,递了名片,进去一会儿出来个张秘书长,刘督办身边红人,五十来岁戴圆框眼镜,一口省城话:“刘旅长,督办久仰了,快请进。”
跟着进去,院子收拾得干净,假山花木回廊,比他旅部那个破院子强百倍。领进一间小屋,桌上摆着西湖龙井桂花糕,“督办马上就到,您稍候。”
刘有渝坐下喝茶,茶是好茶,点心是好点心,可他心里发慌。
没等多久,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五十多岁中等个子,穿中山装,脸上笑着,可那笑没到眼睛里,眼睛是冷的。“刘旅长!久仰久仰!”
“督办大人。”刘有渝起身拱手。
“坐坐坐,自家人不必客气。”刘督办坐主位,眼睛一直盯着刘有渝——那不是友善的看,是掂量,是称,称你这个人值几斤几两。
“刘旅长哪里人啊?”
“绵阳。”
“哦?绵阳好地方,人杰地灵。”刘督办笑,“听说你原来是实业科出身,投军两年就当旅长,真是年轻有为。”
“全靠钟军长提携,督办大人关照。”刘有渝拱手。
“哈哈,你会说话。”刘督办喝口茶,放下碗看着他,“刘旅长,今天请你来,有件事商量。川南绥靖到了节骨眼,我打算成立个绥靖指挥部,统一协调各旅行动,指挥部就设在省城,我兼总指挥,各旅旅长轮流来省城述职,三个月一轮换。”
刘有渝心里一沉——这是要收兵权,让他离开地盘,来省城当人质。
“督办大人,这是大事,容我回去跟各营营长商量一下。”
“商量啥子?”刘督办眼睛眯起来,“这是省政府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刘有渝沉默了,看着刘督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笑,全是冷。“督办大人,我是粗人,不懂弯弯绕。我就知道,手下五千弟兄靠我吃饭,我走了,没人管他们。”
“谁说没人管?我派人替你管。”刘督办哼了一声。
果然是要吞了他的旅。
刘有渝站起来拱手:“您这个想法,我没意见。但求您给我三个月,我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
“为啥要三个月?”刘督办盯着他。
“我跟凉山阿侯家彝族有婚约,有生意往来,这些事我得亲自了结。不然……”他没往下说,意思已经摆那儿了——他跟阿侯家的关系就是护身符,刘督办硬逼,他就断了商道,川南鸦片生意全乱套,刘督办担不起这个风险。
刘督办沉默半天,终于松口:“好,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必须来省城述职。”
“谢督办大人。”刘有渝拱手转身出去。走到院子回头,刘督办站在门口笑,那笑冷得像冬天的风。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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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绥靖公署出来,天已经黑了。刘有渝站在街上,看着满街灯火,忽然觉得累。“旅长你脸色不好。”周参谋说。“没事,找地方住,明天回去。”
坐黄包车穿街过巷,两边店铺灯红酒绿,酒楼划拳,茶馆唱戏,烟馆里传出来笑声——这就是一九一九年的省城,热闹繁华,像一锅烧开的水。可刘有渝知道,水底下烧着一把火,刘督办只是第一把,后面还有无数把。
正月初十动身,正月十三回到县里。刘有富在城门口等他:“哥!你回来了!”“家里咋样?”“都好,就是嫂夫人回凉山了,让我给你带句话。”“啥子话?”刘有富脸一下子红了:“她说……‘莫把脑壳弄丢了’。”
刘有渝愣了愣,笑了。这瓜婆娘。“放心,脑壳还在。”迈步进城,城墙上士兵换防,飘着他自己的旗子,蓝底白字,一个大大的“刘”。这旗子,他打算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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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旅部第一件事,叫周参谋把赵德柱叫来。“从今天起,你带人在跟省城交界的地方设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省城的人——都不准进。”赵德柱愣了一下,“旅长这是……”“照办。”“是!”
赵德柱走了,刘有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柑橘树——去年从老家移过来的,根还没扎稳,他让人天天浇水,假以时日,总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想起刚醒来那天,硬木板床硌得骨头疼,浑身烫得像刚出炉的锅盔,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现在呢?他坐在旅长交椅上,看着柑橘树,想着明天,想着三个月后,想着三年后,想着一九四五年黄河边。
他没死。他活着,而且活得越来越像个人样。
可刘有渝知道,刘督办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二十七年时间。
一九四五年,黄河边。
他在心里把这个年份又默念一遍。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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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九一九年最后一轮夕阳正往山背后落,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像一蓬一蓬烧着的火。刘有渝看着那些火,忽然想起,他快一年没回老家了。
等把省城这事摆平,就回去,给娘磕个头。顺便摘两个柑橘树上的青果子,带给老太太尝尝——老太太爱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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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潜龙在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