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
一九一七年末,靖国战争打响。
滇军、黔军、川军,各路人马挤在四川,杀得人头滚滚,整个川南打成了浆糊。
刘有渝的民团缩在县城,关门不打架,谁来都笑脸相迎,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送的粮一袋不缺,就是不出兵。
他跟马三说:“让他们打,打完了,谁赢了,我给谁磕头。”
马三笑得肚子颤:“刘旅长,你龟儿精得跟山里猴子似的!”
“不是精,是真耗不起,”刘有渝摇头,“我这点家底,死一个少一个,枪坏一条少一条,只能等。”
等了三个月,机会真来了。
滇军老将钟汉民,驻防川南,跟川军拼光了底子,残兵一千多人,一路败下来,退到了县境边上。
刘有渝认得这个人。当年他还在实业科当科员,钟汉民那时候还是小营长,来县里买军粮,俩人一块儿喝过一次酒,聊过桐油生意,互相留了情面。
他记得这个人。
所以他决定,赌一把。
连夜凑了两车粮食两车盐,刘有渝自己带队,二十里地,天亮前追上了残兵。
钟汉民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脸疲惫,队伍稀稀拉拉散在路边,士气低得像泡了水的棉花,一点就透。
“钟旅长。”刘有渝拱手,“好久不见。”
钟汉民抬头,愣半天:“你……你是哪个?”
“实业科刘有渝。”
“刘有渝——”钟汉民想半天,猛一拍大腿,“哦!卖桐油那个小伙子!原来是你!”
“旅长好记性。”
“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旅长吃了败仗,我过来看看。”刘有渝笑,“就是想问一句——旅长下一步打算咋走?”
钟汉民沉默了。
他一个败军之将,能咋走?回云南,路断了;留在四川,到处都是川军;投北洋,滇军出身,人家不收。
“我给旅长指条路,”刘有渝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先带弟兄们进我县里休整三天,我管吃管住,不要你一分钱。”
“你图啥子?”
“我图旅长你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钟汉民盯着他看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大,”刘有渝站起来,“我就是觉得,像旅长你这样的人物,不该烂死在这荒郊野岭。”
钟汉民沉默半天,站起来,一巴掌拍他肩膀:“刘老弟,我认你这个朋友!”
三天后,钟汉民带着一千多人走了。
临走,攥着刘有渝的手,说:“刘老弟,这份情,我记着,以后只要你开口,我钟汉民绝不含糊。”
刘有渝拱手:“旅长一路顺风。”
站在路边,一直望到队伍看不见影子,才转身往回走。
勤务兵凑上来:“旅长,这可是滇军的败兵,你管吃管住,不心疼粮食?”
“心疼,”刘有渝笑,“但我更心疼,这人要是就这么没了,那才真叫可惜。”
“那不是白给了?”
“白给?”刘有渝摇头,“这叫投资。”
勤务兵听不懂,一脸懵。刘有渝也不解释。
他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最明白一个道理——**人情债,比金子值钱**。钟汉民欠他人情,总有一天要还。
---
三个月后,钟汉民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带了三千多弟兄,从云南借了路,杀回川南,一路打,川军一路退,直接打到省城边上。
省城拿下来,钟汉民直接当了靖国军第一军军长,手里万把人,占了川南五个县,算是真正站住了脚。
他没忘刘有渝。
一纸调令下来,刘有渝从县里实业科员,直接跳成了**补充团团长**,上校衔。
刘有渝从县城一个小透明,一步登天,成了正规军上校团长,这哈是资格的有委任状的团长了,不是兄弟伙口中的团长了。
走那天,县城全城出来送。
马三站在人群最前面,摇着蒲扇笑:“刘团长,你龟儿这下发了!”
“三爷,县城这边,麻烦你多照应。”刘有渝拱手,“我娘我弟弟,都托你了。”
“放一万个心!”马三拍胸脯,“袍哥人家,义气为重!你娘就是我娘,你弟就是我弟——你放心去闯,出了事我顶!”
刘有渝笑,转身上马车。
车轮咕噜咕噜往前滚,他回头望,县城城墙灰扑扑的,还是他刚来时候那个样子。
可他不是刚来时候那个刘有渝了。
城门口,县太爷站着,脸色复杂得很。
他还记得一年前,就是这个县太爷,要把刘有渝拉出去顶缸,那时候刘有渝就是个闷葫芦,见了他跟老鼠见猫似的。
现在呢?
现在人家是正经上校团长,将来前程大得很。
师爷凑过来,压着嗓子:“县尊,要不要……做点啥子?”
县太爷瞪他一眼:“做啥子?人家现在是团长,我是县长,还能做啥子,做锤子?”
师爷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