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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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风,带着长江的湿气,吹得人眼皮发沉。
刘有渝站在趸船上,看着江对面雾蒙蒙的山,手里捏着半根纸烟,没点——他其实不爱抽,就是摆个样子。
马三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坛子酒,啪地放在船板上:“刘先生,事儿办妥了。”
刘有渝回头,马三敞着怀,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脸上的刀疤在太阳下亮得晃眼。“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敢打敢杀,绝对靠谱。”马三拍着胸脯,“就是有一样——弟兄们都是袍哥,散漫惯了,能不能守规矩?”
刘有渝笑了:“三爷放心,我不跟他们讲规矩,我跟他们讲吃饭。能跟着我吃饱饭,规矩自然就有了。”
马三愣了愣,跟着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刘先生你这个人,我交定了!”
拍开酒坛子封泥,酒香一下子飘出来,是地道的泸州老窖,烈得很。马三捧起来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递给刘有渝。刘有渝接过来,也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马三看着笑:“刘先生,你说你一个读书人,咋就想到拉队伍了?好好在实业科当你的科员,娶个老婆生个娃,不比每天刀头舔血强?”
刘有渝抹了抹嘴,望着江对面的山,半天没说话。
他能说啥?说我五十年后再来,知道再过二十七年日本人就打过来了,四川迟早要完蛋?说我知道这川南的山,这川南的人,再过三十年就要被折腾得不像样子?
说了,谁信?
“三爷,”刘有渝开口,声音不高,“你觉得这世道,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
马三不笑了。
他沉默半天,抓起酒坛子又灌一大口:“不能。”
“那不就完了。”刘有渝笑,“与其等着别人来杀我们,不如我们自己起来,抢一口饭吃。”
马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抱拳:“刘先生,以后你说咋干,我马三就咋干。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刘有渝也抱拳,“以后,我们一块儿,在这川南,打出一块天地来。”
江风吹过来,卷起船板上的尘土,酒坛子放在中间,酒香飘出去老远。码头那边,成群的袍哥弟兄光着膀子,坐在地上抽烟,眼睛都往这边望。
一百二十颗心,从此就拴在了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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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县太爷请刘有渝去县衙吃饭。
刘有渝早就料到了。滇军那事儿,他平得干净,既给了县太爷面子,又没让县太爷掏钱,县太爷心里肯定感激,也肯定犯嘀咕——这个年轻人,能耐这么大,到底想干啥?
去就去,怕啥子?
刘有渝换了件干净长衫,揣着名帖,大摇大摆进了县衙。
县太爷在花厅等着,摆了一桌子菜,就俩人,县太爷坐主位,刘有渝坐客位。县太爷举着酒杯,半天不说话,就是盯着刘有渝看。
刘有渝也不急,拿起筷子夹菜,一口一口吃得香。
“刘科员,”县太爷终于开口了,“你这次,帮了我大忙啊。”
“县尊抬爱,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刘有渝放下筷子,拱拱手。
“分内?”县太爷笑了,笑得有点冷,“滇军那个参赞,死在县城里,本来我要掉乌纱帽,你一句话,就把事儿平了,这也算分内?”
“县尊,滇军要的是一个说法,不是要您的脑壳。给他们一个说法,大家都好过,这不就是分内吗?”刘有渝抬起头,看着县太爷眼睛,“再说了,您走了,换个新知县来,我们这些下面当差的,还不是一样要重新巴结?我平了这事儿,也是为我自己,谈不上帮忙。”
县太爷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刘科员,你是个明白人。”
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俩人干了一杯,县太爷放下杯子,沉默半天,开口了:“刘科员,你想不想进步?”
来了。刘有渝心里想,终于来了。
“县尊的意思是?”
“如今靖国军势大,滇军马上就要打过来,我这个县太爷,说实话,也坐不了几天了。”县太爷叹了口气,“你年轻,有本事,跟滇军也说得上话,要是滇军来了,你说,这个位置,谁坐合适?”
刘有渝心里明白了。县太爷这是投石问路,想卖个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县尊,”刘有渝放下酒杯,慢慢说,“我年轻,资历浅,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再说了,不管谁来当县太爷,我们这些当差的,好好干就是了。”
县太爷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啊你,真是个聪明人。不说了,吃饭,吃饭。”
那天的饭,吃得宾主尽欢。刘有渝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刘有渝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为民父母”的牌匾,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知道,县太爷这下放心了。可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县衙就要换主人了。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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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刘找到他,脸色有点白:“哥,我听说,县太爷请你吃饭,想让你当县长?真的假的?”
刘有渝正在擦一把旧手枪,是马三送他的,北平造,勃朗宁,六发子弹。他头也没抬:“假的。”
“那你咋不答应?”刘有余着急了,“当了县长,咱们家就是县里第一家了,比当科员强一百倍!”
刘有渝停下手里的布,看着弟弟,笑了:“小刘,你说,县长能当一辈子不?”
“咋不能?好好干,就能当一辈子。”
“不能。”刘有渝摇摇头,“今天你当县长,明天别人把你赶下来,你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想干啥子?”
刘有渝没说话,低下头接着擦枪。枪身擦得锃亮,映出他的脸,五十多岁的退休老头,活成了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他想干啥子?
他想活。
不仅要自己活,还要带着身边的人一块儿活。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县长算个屁。手里有枪,肚子有饭,才是真的。
“你不懂,”刘有渝说,“好好干你的活,以后你就懂了。”
小刘撇撇嘴,不高兴地走了。
刘有渝看着小刘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懂个啥?他还是个孩子,这个世道的凶险,他还没见识过。
可刘有渝见识过。
五十年后的书,他读了不少。那些民国的故事,那些川南的血,他都知道。
他不能让那些血,白流在这片土地上。
至少,在他的地盘上,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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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钟声,半夜还在响。
刘有渝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凉山,又望着北边的省城,手里握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
路已经铺好了,人也找齐了,接下来,就该一步一步,往前走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世上的事儿,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他想起下午码头上,马三跟他说的那句话:“刘先生,以后我跟你干了。”
刘有渝笑了。
好啊。
那就一块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