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第一卷：潜龙在渊
滇军那事儿了结之后，刘有渝在县城里名声一下子就响了。 不光县太爷高看他一眼，城里的士绅也都另眼相看——这娃，年纪轻轻，居然能把那么死结的案子给平了，能耐啊。城里大烟馆、土药行掌柜，隔三差五就来请他喝酒，他一概不去。 不是摆架子，是真没那个心思。 他心里装着事儿，装着一整片川南的山，装着以后二十年的血。 那天码头跟马三聊的那些话，不是说着玩的。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了城西铁匠铺。 铁匠王师傅，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刘家祖传三代打刀，手艺是真叫好。这年月兵荒马乱，生意冷清，老王天天坐在门口喝闷酒，酒坛子倒了都懒得扶。 王师傅。刘有渝拱手，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王抬起头，眯着眼认了认：哟，这不是刘先生嘛！稀客稀客，您今儿怎么有空光顾我这破铺子？想问一下，您这儿一个月能打多少把朴刀、多少把刺刀？ 老王愣了：刘先生，您打听这个干啥？练兵。 老王手一抖，半杯酒洒在地上。练……练兵？嗯。您不是实业科的科员吗？怎么想起练兵了？ 刘有渝笑了笑：王师傅，我问你——这县城过两天要是再来一次滇军黔军换防，你怎么办？ 老王不说话了。 他能怎么办？关门，躲起来，兵来了缴钱，缴了钱接着做生意，命保住了就算赚。 我想练三百个人，刘有渝说，不用多精锐，能保境安民就行。需要你帮着打三百把朴刀，一百把刺刀，够吗？ 老王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声放下酒碗站起来，拍他肩膀：刘先生，您这事儿，我帮了。 --- 事儿办妥，他总算抽出身，回一趟乡下老家。 离县城三十里地，天不亮出发，走到中午才到。远远看见那座老院子，青瓦白墙，院门口两棵柑橘树，挂着满枝青果子，还没熟。 刘有渝脚步一下子慢了。 他上一世是独生子，没感受过这种踏实的烟火气。绵阳城里那套房子，七十平米，两室一厅，老婆孩子挤着，他睡书房，逢年过节回乡下给父母磕个头，磕完就走，真像走亲戚。 这儿不一样。 这儿是家。 院坝里坐着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低着头搓麻绳。旁边站个半大小伙子，十五六岁，虎头虎脑，看见他远远就喊： 刘有富。 他亲弟弟。 刘有渝愣在原地。 上一次回来，他还发着高烧，脑子昏沉，没好好看看这个家。现在身子好了，事儿也开头了，再站在这儿，心里突然热烘烘涌上来一股劲儿——这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真的有个娘，有个弟弟，有个家了。 有渝回来了？老太太抬起头，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你龟儿咋瘦成这样？是不是工作太累？娘…… 刘有渝嗓子眼发紧。 他上一世的娘，走得早，他二十岁就没了娘，没来得及尽孝，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这个娘不一样。 这个娘，还活着，还能拉着他的手，叫他进去吃肉。 被娘拉着进了屋，堂屋小小的，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爹的遗像，瘦瘦一个中年人，眼睛跟他长得真像。 他对着遗像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爹，我回来了。 饭桌上，老太太筷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肉：多吃点，你看你瘦成啥样，跟猴儿似的。 刘有富坐在旁边，盯着他问：哥，你真当官了？我听街上人说，你现在跟县太爷说得上话！当啥子官哦，刘有渝笑，就是实业科一个小科员。不对！刘有富摇头，张婶儿都说了，你上次大堂上把县太爷小舅子说得脸白一阵青一阵，你太厉害了！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吃饭。老太太拍他一下。 刘有渝看着弟弟，心里转了转。 刘有富十五，在镇上读高小，再过两年就考中学，毕业就是知识分子，能找个好出路。但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野着，不想读书，想当兵。 有富，刘有渝忽然开口，你跟我去县城好不好？ 刘有富筷子一下子停空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真的。可是……我还要读书……读书照样读，刘有渝说，我给你找县城最好的学堂，学费我出。另外我那边缺个跑腿的，你愿不愿意来搭把手？ 刘有富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我愿意！我愿意！ 老太太在旁边叹气：你们兄弟俩，没一个让人省心…… --- 那天晚上，娘儿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聊家里的田，聊有富读书，聊以后日子怎么过。 练兵的事儿，他没说，怕吓着老太太。 可聊到最后，老太太忽然开口：有渝，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大事？ 刘有渝愣了：娘，您怎么看出来了？你从小到大，老太太盯着他，心里一有事，眉心就皱着，我养你二十多年，还能不知道？ 刘有渝沉默半天，说：娘，我在县里做了点事，得罪了一些人，也交了一些朋友。以后可能不太平。不太平？老太太手抖了一下，搓麻绳的手指都在颤，有多不太平？说不准，刘有渝说，可能会打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手指头一直搓麻绳，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 刘有渝心里发酸，刚要开口安慰，老太太忽然说话：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有富才三岁。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们俩拉扯大，让你们有饭吃，有书读，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个当娘的，管不了了。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泪，我只有一句话——你干啥子我都随你，但你得答应我，每年清明，回来给你爹上一炷香。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多远，都得回来。 刘有渝一下子僵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堵得慌。 他想起前世五十六年，他爹的坟在绵阳城外，他每年清明去上一炷香，站一会儿，走人，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这个娘，不是要他活着回来，是要他记得——他是谁的儿子，他从哪儿来，他身上背着谁的命。 娘，我记住了。刘有渝站起来，认认真真给老太太鞠了个深躬。 每年清明，我一定回来。 --- 第二天一早，刘有富跟着哥哥进了县城。 走之前，刘有富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两棵柑橘树，嘟囔了一句：等果子熟了，我回来摘。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就那么站着，望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望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门。 刘有渝走了很远，回头望一眼—— 院门口那两棵柑橘树，还站在那儿，青果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默默地想：等办成了，我就回来，摘两个橘子，给娘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