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一卷:潜龙在渊
县衙大堂,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滇军参赞的尸体停在院子里,脑壳都开了花,县太爷坐在堂上,脸白得像纸,堂下跪着县太爷的小舅子,裤裆都湿了——人是他杀的,为了抢参赞随身带的烟土。 滇军说了,三天之内,交出凶手,不然,就开进来,屠城。 县太爷眼睛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刘有渝身上:刘科员,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刘有渝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明摆着是想让他顶缸。凶手是他小舅子,他当然不能交出去,可滇军那边又没法交代,找个替死鬼,万事大吉。 他就是那个替死鬼。 可刘有渝不能就这么认了。他五十六岁才死,好不容易活一回,还没活够呢。 县尊,刘有渝往前走一步,缓缓开口,学生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县太爷眼睛一下子亮了:哦?你说说看。滇军要的不是凶手,是面子,是好处。刘有渝看着县太爷,我们把凶手交出去,滇军肯定要查,一查就知道是小舅子,到时候县尊还是脱不了干系。我们不交,滇军就有借口开进来,到时候全城老百姓都骂县尊,说你为了小舅子,卖了一城人。那你说咋办?县太爷声音有点冷。 给滇军一个台阶下。刘有渝说,就说凶手是流匪,已经跑了,我们出钱,给死了的参赞发丧葬费,给滇军弟兄发点酒钱,大家面子都好看。流匪?县太爷冷笑,滇军能信?不信也得信。刘有渝说,现在滇军跟北洋军在北边打得难分难解,他们抽不出兵来打我们,就是吓唬我们。我们硬一点,他们就软了。我们软一点,他们就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大堂上一下子炸了锅。县太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说得轻巧,钱从哪儿来?县太爷小舅子跪在地上喊,我没钱! 刘有渝看都没看他:有钱出钱,没钱出命。既然你杀了人,要么出钱,要么出命,很简单。 小舅子一下子哑巴了,缩在地上不敢说话。 最终,县太爷咬咬牙,掏出五百大洋,又让城里士绅凑了五百,总共一千块,让刘有渝给滇军送过去。 你去,县太爷盯着刘有渝,要是办砸了,你提着脑壳来见我。放心,县尊,刘有渝拱手,办砸了,我把脑壳给你。 --- 第二天一早,刘有渝带着挑夫,赶着马车,把一千块大洋送到滇军营地。 营地在城外二十里,滇军营长姓张,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看见刘有渝,上来就是一句:你就是那个刘科员?凶手呢?张营长,刘有渝不慌不忙,凶手是流匪,早就跑了,我们凑了一千块大洋,给参赞先生发丧,给弟兄们买酒喝,一点心意。 张营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脚把桌子踹翻:放屁!你当老子是叫花子?一千块就想打发老子?今天不交凶手,老子就带兵打进城,鸡犬不留! 卫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指着刘有渝。挑夫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 刘有渝站着没动,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他五十六岁了,在园林局见过比这更难看的人——局长拍桌子骂人,同事背后捅刀子,老婆摔门走人——他都扛过来了。几把枪算啥子?他死都死过一回了。 张营长,他说,你要打,那就打。不过我话说在前面,城里都是老百姓,你打进去,杀了无辜,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再说了,你现在跟北洋军打仗,需要粮饷,需要后方安稳,你要是把我们逼反了,断了你的粮道,你觉得,你上面会饶了你吗? 张营长愣了愣,盯着他:你威胁我?不敢,刘有渝说,我就是给营长算算账。一千块大洋,你拿了,落个好处,大家都安稳。你不拿,打进城,你也得不到更多,还要得罪川南的地方士绅,以后你日子好过吗? 张营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行,钱我收下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县太爷,以后小心点。 刘有渝松了一口气,拱手:谢营长。 他转身往外走,张营长忽然在后面喊:刘有渝! 刘有渝回头:营长还有啥子吩咐?你小子不错,张营长说,以后跟着我们滇军干吧,比你当那个小科员强。 刘有渝笑了笑:谢谢营长抬举,我就在县里当科员,挺好。 走出营地,太阳已经偏西了,挑夫满头大汗,看着刘有渝:刘先生,你真不怕?刚才我腿都软了。 刘有渝笑了:怕啥子?他不敢开枪。他要是敢开枪,他就理亏,上面饶不了他。 他知道,这些军阀,都是纸老虎,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 这道理,他在园林局混了三十年,早就懂了。局长骂人,你越缩着,他越骂你;你硬着头皮顶回去,他反倒不吱声了。这世上的道理,不管大清、民国还是他来的那个年代,都一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 回到县城,全城都轰动了。 刘有渝单枪匹马,去滇军营地,凭着一张嘴,退了滇军,保了全城。这事儿,一下子就传开了。 县太爷在城门口等着他,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保住了乌纱帽,保住了小舅子,还没花自己多少钱,心里感激得不行。 当天晚上,县太爷摆酒,给刘有渝庆功。 刘有渝坐在席上,喝着酒,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他五十六岁了,一辈子都在园林局当科员,每天就是浇浇花,整理整理档案,开开会,喝喝茶,从来没干过这么大的事。 今天,他把上千人的性命,扛在自己肩膀上,走了一趟鬼门关。 他赢了。 可赢了之后呢? 他放下酒杯,走出大堂,院子里月光很好,照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腰里,那是马三送他的一把短刀,藏在衣服里,凉丝丝的。 他现在算啥子? 还是实业科的一个小科员,月薪八块大洋,吃不饱,也饿不死。可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他了,县太爷欠他人情,滇军知道了他的名字,袍哥码头也买他的账。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诗。 是啊,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来了,活了,赢了一次,可接下来呢?他到底要干啥子?在县衙当一辈子科员?跟县太爷和士绅周旋,混日子?那跟他前世在园林局浇花有啥子区别? 他想起老家的娘,想起弟弟刘有富,想起码头上的马三。 马三说:刘先生,你有胆子,我服了。 可光有胆子够吗?胆子再大,手里没兵,没枪,没地盘,迟早要被别人吞了。 他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活得长不如活得值。 他五十六年,活得够长了,可值不值?在园林局三十年,他浇了多少花,整理了多少档案,开了多少会?这些事,谁记得?谁在乎? 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可不那样活,又能怎样? 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缩着了。 既拔了剑,就不能再收回去了。 他转过头,对着堂屋里喊:县尊,我再敬你一杯! 转身走回去,脸上又挂起了笑。 日子,还得往下过。一步一步,慢慢走吧。 走一步看一步,总比站着不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