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卷:潜龙在渊
几天后,他能下床了,去县衙点卯。 实业科就三个人,科长五十多岁,天天在家躺着,不怎么来,就他跟一个老科员,每天就是收收公文,登记登记桐油木材,没啥子事。 老科员姓陈,看见他来了,叹了口气:小刘,你命大,疟疾都能活过来。最近不太平,滇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小心点。 刘有渝点点头:谢谢陈科长,我知道了。 刚坐下,外面就闹起来了,有人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滇军参赞死在客栈了! 刘有渝跟陈科员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滇军参赞,那是滇军派过来催粮的,要是死在县里,滇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全城都得遭殃。 县太爷慌慌张张跑过来,帽子都戴歪了,看见刘有渝,一把抓住他:刘有渝!你跟我来! 到了客栈,院子里围满了人,滇军参赞躺在地上,脑壳都开了花,身上带的烟土和钱都不见了。县太爷腿都软了,问客栈掌柜:哪个干的? 掌柜的哆哆嗦嗦:是……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昨天晚上跟参赞吵起来,拔枪就打…… 县太爷脸一下子白了,差点瘫在地上。 小舅子是他的人,交出去,他这个县太爷就别当了。不交出去,滇军打进来,他还是别当了。 左右是个死。 他回头看着刘有渝,眼睛里露出一点光——这小子,刚醒过来,脑子活,说不定能想出办法。 刘有渝,县太爷抓住他胳膊,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平了,我提拔你当科长,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有渝心里冷笑。这老狐狸,真是会找人。让他去顶缸,平了,你得好处,平不了,我死,你换个替死鬼,照样过关。 可他不去,又能怎么办?整个县衙,都看着他呢。他不去,县太爷立马就能把他交出去,说是他杀的,滇军也不会说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县尊,刘有渝缓缓开口,我试试。但我有个条件。你说!你说!啥子条件我都答应!我要一千块大洋,给滇军送过去,当丧葬费和酒钱。刘有渝看着县太爷,钱得你出五百,剩下五百我去跟城里士绅凑。 县太爷咬咬牙:行!我出五百!剩下五百你去凑!好。刘有渝点点头,给我一天时间,我去办。 他走出客栈,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风顺着街道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山雨欲来了。 --- 晚上,他揣着原主攒的五两银子,去了码头。 码头上袍哥码头,掌旗大爷马三,川南地面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刘有渝当科员,跟马三有过几面之交,马三说过,刘先生你这个人,不简单,以后有事找我。 码头上闹哄哄的,袍哥弟兄们正在摆香堂,给新入袍哥的小兄弟开香。马三坐在上头,敞着怀,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脸上那道刀疤,在灯笼底下亮得晃眼。 刘有渝没上去打扰,找了个角落蹲着,等香堂散了。 等到后半夜,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马三才看见他,招招手:刘先生,你咋在这儿蹲着?进来坐。 刘有渝进去,拱拱手,找了个凳子坐下。马三叫人端了一碗酒过来,递给刘有渝:找我有啥事?直说。 刘有渝端着酒碗,就把滇军参赞的事说了,最后说:县太爷那个龟儿,自己小舅子杀了人,要我来擦屁股,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只有三爷你能帮我。 马三听完,摸着下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刘先生,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犯不上。滇军要杀人,让他们杀县太爷去,我们凑啥子热闹?再说了,滇军进来,我马三混我的码头,他们也不敢把我咋个样。 刘有渝笑了:三爷,你这话就不对了。滇军进来,真要屠城,你码头能好过?全城人都恨你,你以后还咋个在川南混?再说了,这事儿平了,你有好处。啥子好处?马三挑了挑眉毛。 我听说,刘有渝放下酒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你跟滇军那个张营长,以前有过节,他上次断了你三船烟土,你一直没找回来场子。这次我帮你说和,你卖滇军一个面子,滇军也给你一个面子,那三船烟土的账,就一笔勾销了,以后你烟土走码头,张营长不管,这不就是好处? 马三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咋个晓得这件事?我在县衙当科员,城里啥事我听不到?刘有渝笑,还有,以后县里桐油木材的生意,你帮我盯着,佣金我们四六分,你六我四,这不也是好处? 马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好!刘先生你够意思!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儿成了,你能拿到啥子好处?我能拿到啥子?刘有渝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能保住全城人的命,能在县城站住脚。以后我想做点事,三爷你得帮我撑着——这就是我的好处。你想做啥子事? 刘有渝没直接回答,端着酒碗想了想,说:三爷,我在县衙当科员,每天登记桐油木材,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我就想——川南这么好的地方,有桐油,有木材,有盐,有煤,老百姓咋就过不上好日子呢? 马三没说话,看着他。 因为每次刚有点盼头,就有人来抢。刘有渝说,今天滇军来征粮,明天川军来拉丁,老百姓种了一年的庄稼,自己吃不饱,全喂了那些大兵。这种日子,三爷你过得下去? 马三沉默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刘先生,你到底想说啥子?我想说,刘有渝看着马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这世道,光靠忍,活不下去。总得有人站出来,守着这块地方,不让外人祸祸老百姓。 马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碗,站起来:刘先生,我马三在川南混了二十年,见过当官的,见过土匪,见过读书人,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有胆子,我服了!这事儿我帮你!我手下一百二十个弟兄,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你要用,随时来拿! 刘有渝也站起来,端着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三爷,谢了。谢啥子!马三大笑,以后我们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干了! 两碗酒撞在一起,酒洒在地上,渗进泥土里。码头上的灯笼,被风一吹,晃来晃去,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刘有渝知道,从今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既然来了,就得在这个时代,走出一条路来。哪怕这条路,铺满了鲜血。 --- 从码头回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刘有渝走在县城的石板路上,脚步很稳。 两边的铺子都关门了,街上没几个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他摸了摸腰里,马三刚送给他一把短刀,沉甸甸的,压得腰有点沉。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亮得晃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雨来了,那就接着。 他刘有渝,五十六岁都活过来了,还怕一场雨? 往前走吧。 总会有晴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