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打开吧”,像是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院子里跪着的那帮大臣,头埋得更低了。
胡惟庸浑身直冒冷汗,官服紧紧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喘气声大了,被那地底下的活阎王听见。
老聂没说话。
瞎老头只是佝偻着背,默默转过身,干枯的手指搭在枯井生锈的辘轳摇把上。
“吱呀——”
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在夜风里拉得老长。
老朱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漆的枯井。
手里的传国玉玺捏得咯吱作响,玉石表面都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朱煊靠在加特林旁边,眼角余光扫过满院子瑟瑟发抖的官员。
再看看老朱那张如临大敌的脸。
他心里像明镜似的。
这会儿要是真让那一百万大雪龙骑现了身,这应天府的天就得塌。
老头子就算不杀他,也得把他像防贼一样圈禁在皇宫里,天天盯着他吃饭睡觉。
那他这十年的咸鱼大计,不就彻底泡汤了?
不行。
必须得强行抽身。
苟道精髓第五条: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该低头时就得装孙子。
朱煊突然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凑。
双手抱住那架滚烫的加特林枪管,也不管烫不烫手。
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这沉重的铁疙瘩硬生生往老朱的方向推了半寸。
“嘎啦”一声,铁架子在青砖上擦出一道刺眼的白印。
“父皇!”
朱煊拔高了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慷慨就义的悲壮。
“这护国神兵,儿臣今天就正式献给大明了!”
他拍着胸脯,拍得邦邦响。
“图纸!对,那图纸明儿一早,儿臣就派人送到工部去!”
老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
低头看了一眼那架还在往外冒热气的杀戮机器,又抬头看着朱煊。
“你小子……又耍什么花招?”
老朱狐疑地盯着他。
刚才还死活不肯交图纸,这会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了?
朱煊没接茬。
他突然肩膀一垮,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啊——欠——!”
一个毫无形象的、拉着长音的哈欠从他嘴里跑了出来。
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眼角。
硬是把眼眶揉得通红,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父皇啊,您是不知道。”
朱煊声音突然变得虚弱无比。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后腰,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为了造这玩意儿,儿臣这十年是没日没夜地熬啊。”
他吸溜着鼻子,委屈巴巴地看着老朱。
“图纸上的那些铁轱辘,比芝麻粒还小,儿臣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现在是腰酸背痛腿抽筋,稍微走两步路就大喘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
“这太医都说了,我这是劳心过度,伤了根本,肾虚气短啊。”
这话一出。
院子里跪着的官员们,虽然不敢抬头。
但一个个都在心里狂翻白眼。
肾虚气短?
你刚才抱大腿嚎丧的时候,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比城门楼子上的大喇叭还响。
这会儿装什么林黛玉!
老朱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朱煊那副随时要倒在地上讹人的死相,强忍住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
“你跟咱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老朱手里的玉玺掂了两下。
“这地底下的大军,你还没给咱解释清楚呢!”
朱煊一听,心说这老头子还真是咬着屎橛子不松口。
他一咬牙,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噗通”一声。
朱煊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在满是泥水和碎石的地上,膝行了两步。
一把抱住老朱那条明黄色的龙袍大腿。
“父皇!”
朱煊仰着脸,泪眼汪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儿臣这身体,是真的熬不住了啊!”
他死死抱着老朱的腿,像一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
“这应天府的政务太繁重了,水太深了,儿臣这小身板,哪天被淹死了都不知道。”
他一边嚎,一边拿脸在老朱的龙袍上使劲蹭。
“您就当可怜可怜儿臣,把封地给批了吧!”
朱煊仰起脖子,眼神里全是渴望。
“儿臣也不挑!别说是富庶的苏杭江南了。”
他大手一挥,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
“您随便给个鸟不拉屎、满地黄沙的边关就行!”
“只要能让儿臣远离这朝堂上的破事,去封地安安稳稳地养个老。”
朱煊咽了口干沫,语气极其诚恳。
“儿臣立马卷铺盖滚蛋!这辈子都不回京城给您添堵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老朱。
心想,这下总该信了吧?
我连这么苦的边关都愿意去,这诚意还不够?
老朱低头看着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腿上的儿子。
那张老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现在的一言难尽。
他伸手,粗暴地把朱煊那颗蹭了满脸泥的脑袋推开。
“养老?”
老朱冷笑出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听着,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他把手里的传国玉玺,像抛石块一样在半空抛了一下。
玉石在火把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落回他长满老茧的掌心。
老朱俯下身子。
凑到朱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你当咱是傻子?”
老朱呼出的热气喷在朱煊耳朵上,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手里攥着一百万大雪龙骑,还有这能把山轰平的火器。”
“咱要是真放你去边关。”
老朱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看透一切的锐利。
“那叫放虎归山,蛟龙入海!”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院子门外。
“你前脚去了边关,后脚是不是就得带着那一百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回这应天府!”
朱煊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老头子,疑心病又犯了。
他赶紧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父皇明鉴啊!儿臣绝无此心!”
“我要是敢造反,就让我天天拉肚子,吃烤红薯永远只有皮!”
他这毒誓发得惊天地泣鬼神,把老朱都听愣了。
老朱看着他那副没皮没脸的熊样。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行了,别在这跟咱演戏了。”
老朱把雁翎刀随手一扔,“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跪地的文武百官。
目光在李善长和胡惟庸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俩老狐狸,刚才看到玉玺时的那种恐惧和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老朱心里明镜似的。
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
大明朝堂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这废物老六手里的底牌太硬了,硬到连他这个开国皇帝都觉得扎手。
杀不得,放不得。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老朱慢慢转回身。
看着还在地上装可怜的朱煊,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
“去封地?你想都别想。”
老朱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像一道炸雷。
“从明天起。”
老朱死死盯着朱煊的眼睛。
“你给咱搬进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