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声“你当咱是个死人吗”,像是一声在冰窟窿里炸开的闷雷。
震得满院子的人头皮发炸。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硝烟味,似乎都被这股子冰冷的杀机给冻住了。
徐达那张涨得通红的老脸瞬间僵住。
他张着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黄铜碎屑,那句“亲家”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没敢蹦出来。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赶紧松开抓着朱煊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似的。
徐达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讪笑着搓搓手。
“皇、皇上……老臣这是……这是看这铁疙瘩太精妙,一时……一时欢喜过头了。”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放肆。
当着皇帝的面,抢皇上的活儿,还擅自做主给皇子赐婚。
这按大明律,就算他徐达战功再高,也得扒层皮下来。
老朱没搭理他。
他捏着那方沾着泥点的传国玉玺,幽冷的玉泽在火把下闪烁。
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两把剔骨的钢刀,在跪了一地的群臣头顶上慢慢刮过。
被他眼神扫过的文官,全都像鹌鹑一样把脑袋死死埋在胸口。
恨不得直接把头缩进脖子里。
胡惟庸躲在人群的最后方,靠近院墙根的地方。
他身上的那件厚重绯色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后背上,夜风一吹,像是一层冰甲。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这会儿一点都不敢乱转。
眼珠子死死盯着身前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砖,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起老朱的注意。
可是,他躲得过老朱的眼神。
却总觉得,有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正越过前面那些黑压压的官帽。
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黏在他的后脑勺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胡惟庸心里发毛。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
这一眼,差点没把他的三魂七魄给吓飞出来。
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那个平时被他当成笑话看的废物六皇子,朱煊。
朱煊这会儿正大喇喇地靠在那架滚烫的加特林旁边。
他那件湖蓝绸衫脏得像块抹布,脸上也沾着几道滑稽的黑灰印子。
可他那双眼睛,却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唯唯诺诺、见人就躲的呆傻气。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透着一股子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
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老猫,正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角落里一只垂死挣扎的耗子。
胡惟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疼得他猛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冷气。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回放着这几年他干过的那些缺德事。
他仗着自己是当朝左丞相,百官之首。
为了迎合太子,打压其他藩王。
他没少在朝堂上暗戳戳地给这个“废物”老六上眼药。
冬天内务府拨给六皇子府的银丝炭,他大笔一挥,直接扣了一半。
换成了一点就冒黑烟的劣质木炭,熏得六皇子府整个冬天连个窗户都不敢开。
皇上赏赐的江南贡米,他找借口半路截胡。
送到这破院子里的,全是掺了沙子的陈年糙米。
他甚至还指使几个言官,有事没事就弹劾六皇子不学无术、有辱皇家体面。
那时候,他看着朱煊在朝堂上被老朱骂得狗血淋头。
吓得缩在角落里直发抖的怂样。
胡惟庸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觉得这天下大权尽在掌握。
可现在呢?
人家地底下藏着一百万重甲大雪龙骑!
一炮能把太湖石假山轰成粉末的绝世火器,就像玩具一样摆在脚边!
这特么是个废物?
这明明是头一直闭着眼睛打盹的洪荒巨兽!
“他……他都知道。”
胡惟庸哆嗦着嘴唇,无声地念叨着,假牙在嘴里磕磕巴巴地打架。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
你胡惟庸干的那些烂事,老子一清二楚。
老子以前不搭理你,是因为你这只蚂蚱根本不配让我踩。
胡惟庸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毒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
如果今天,皇上真的把这天下交给了这个怪物。
那他胡惟庸,绝对是新皇登基后,第一个被拖出去祭旗的倒霉蛋!
一百万铁骑啊!
就算他胡惟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也只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想到这,胡惟庸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咽了口干沫,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里的泥巴。
指甲盖都抠劈了,渗出几丝血迹,他也感觉不到疼。
不行。
不能让这小子上位。
得想办法,得想个万全之策,把今天这局给破了。
胡惟庸眼珠子骨碌乱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滴答答往下掉。
院子里,老朱的目光终于从徐达身上收了回来。
他把传国玉玺重新揣回龙袍宽大的袖兜里。
玉石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老朱看着靠在加特林上、一脸欠揍表情的朱煊。
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把满朝文武的魂都吓飞了一半。
他倒好,没事人一样站那儿看戏。
“你给咱滚过来!”
老朱指着朱煊,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朱煊摸了摸鼻子,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
但还是保持在一个他认为安全、随时能闪避的距离。
“父皇,您消消气。”
朱煊搓着沾满机油的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怪儿臣啊,是徐伯伯他自己非要激动的,我拦都拦不住。”
他熟练地把锅甩给徐达。
徐达在旁边瞪大眼睛,刚想张嘴反驳。
老朱一个凌厉的眼刀飞过去,徐达立马闭了嘴,假装看天上的月亮。
“少跟咱扯皮!”
老朱往前跨了一大步,皮靴踩在黄铜弹壳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这铁疙瘩的事,咱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指着地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
“现在,你给咱把那地底下的门打开。”
“咱要亲自看看,你那一百万大雪龙骑,到底长个什么三头六臂!”
老朱这话一出。
院子里跪着的百官,心脏再次猛地揪紧。
胡惟庸更是吓得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真要看兵?
那一百万活阎王要是真现了身,这应天府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朱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老朱那双透着决绝的眼睛,知道这老头子是认真的。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
老头子今天非得带着御林军,把这院子挖地三尺不可。
“父、父皇……”
朱煊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个合理的借口。
“这大半夜的,地底下潮气重,您龙体要紧……”
“少废话!”
老朱一把揪住朱煊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你要是不开,咱现在就砍了你,自己下去找!”
老朱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咱大明的天下,容不下这种藏在暗处的兵马!”
朱煊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看着老朱那张近在咫尺、青筋暴起的脸。
知道今天这关,是彻底躲不过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行,行,我开。”
朱煊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一直背靠枯井、像个木头人一样的瞎老头。
朱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老聂。”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去,把井底下的门,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