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邦已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身,目光落在进门的林渊身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里掺着不少银丝,但是精神头很足,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中山装,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文人的温和气度。
“林渊,可算把你盼来了。”
沈振邦脸上铺开爽朗的笑意,几步迎上来,主动伸出手,
“之前只是在资料里看你的名字,还有各大协会的公告上见你的履历,今天才算好好见一面。年纪轻轻,能在音乐、影视还有棋类几个领域同时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实在难得,后生可畏啊。”
林渊连忙上前,双手轻轻和沈振邦握了一下。
“沈主席您太抬举我了。和您深耕文艺战线这么多年比起来,我只是凑巧赶上一点机遇,瞎摸索罢了。文联里这么多前辈,都是我要学习的榜样,以后还得仰仗沈主席多多提点。”
林渊笑着回捧,话说得分寸得当,不卑不亢。
“哈哈哈,你这小伙子说话倒是得体。”
沈振邦笑了两声,抬手示意旁边的沙发,
“来,先坐。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时间紧,我这边也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戏曲作品,拿出来我先开开眼。”
这才是今天最核心的正事。
沈振邦心里其实也抱着一点复杂的期待。
一方面是真心希望能有人跳出老路子,给《戏韵华夏》这档节目带来新意;
另一方面,心底还是藏着几分顾虑。
戏曲创作哪里是简单的事,要兼顾剧本、唱词、曲调、板式,不是写几首流行歌那么轻松。
三天时间,太短了,很多资深戏曲编剧,光是打磨一段唱词都不止这点功夫。
林渊闻言,点了点头,侧身把随身带来的公文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一叠装订整齐的A4纸被他取了出来。
整整四十页,码得厚厚一沓,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上面不仅印着工整的文字,还有一笔一画誊写上去的简谱,标题赫然写着——黄梅戏《女驸马》。
他双手托着,稳稳放到沈振邦宽大的实木办公桌面上。
纸张落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沈振邦低头一看,目光落在这厚厚的文稿上,当场就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里写满错愕,下意识开口:“这……这是什么?”
林渊神色坦然:“沈主席,这就是我这次准备的戏曲剧本。”
沈振邦懵了。
他不是认不出剧本,也不是看不懂上面的唱词和曲谱。
他是万万没想到,林渊拿出来的会是这么厚一整本。
三天。就短短三天时间。
就算是现成的稿子,纯靠手抄,四十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加上曲谱,都要熬上好几个通宵,更别说从头构思、打磨一出戏曲。
沈振邦原本预想的,顶多就是几页,一段小故事,几段核心唱段,能把创意展示清楚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迟疑地抬眼看向林渊:“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整部完整的戏,全都写完了?”
“嗯,写完了。”
林渊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之前咱们通电话的时候,您说需要拿出完整的戏曲作品,送到央视那边评审,我就按照正式登台演出的标准整理出来了。整本《女驸马》,唱词、对白、舞台提示、主旋律简谱全都在里面。”
沈振邦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歉道: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是我之前没跟你讲明白,漏说了关键的一点。”
沈振邦苦笑一声,解释道,
“央视这边的评审流程,和正式排戏不一样。初审阶段,不需要这种两三个小时、完整大戏的剧本。
一般只需要打磨一个十分钟左右的片段,一个独立完整的小故事,配上核心唱段,能看明白你的创作思路、曲调风格就行。
评审组的专家们日程排得很满,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静下心读完一整部大戏。”
说完这话,沈振邦心里还暗自琢磨。
坏了,这下怕是让林渊白白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不少无用功。
换做旁人,听到这话恐怕都要心态炸裂。
可林渊只是淡淡一笑:
“没事沈主席。稿子既然写好了,初审的时候,专家想看片段,我可以挑核心章节给他们展示。
整本放在这里,也好让各位评委看清完整的故事脉络。如果节目后续真的敲定要排这出戏,也省得再重新写。”
沈振邦点点头,不再多说,伸手把这一沓稿子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他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三天赶出来的东西,大概率粗糙,唱词直白,曲调平平,流水账居多,只能勉强看看创意。
可当目光落进文字里,只看了一小段,沈振邦的神情慢慢变了。
开篇冯素珍为救未婚夫李兆廷,下定决心女扮男装进京赶考,寥寥几句对白就把人物立住了。
再往下翻,唱词工整雅致,通俗却不低俗,没有堆砌晦涩难懂的典故,故事节奏轻快,是少见的喜剧路子,冲突铺得巧妙,一波三折。
他顺着旁边标注的简谱,在心里默默哼起调子。
越往下读,沈振邦就越入迷,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跟着节拍。
读到经典段落“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的时候,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顺着谱子轻轻唱了出来。
黄梅戏的曲调婉转轻快,朗朗上口,他唱得投入,一段唱完,还低声念叨两句,啧啧称奇。
一段接着一段。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穿插沈振邦断断续续、低声哼唱的唱腔,除此之外,安静得厉害。
门外走廊。
陆攀国没有离开。
他特意找了不远处靠窗的休息位置站着,没有走远。
他心里还揣着算盘,想等里面谈话结束,第一时间打探情况。
在他的预想里,场面应该不会太顺利。
《戏韵华夏》这个项目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戏曲没落,观众流失,老路子留不住年轻人,新路子又很容易被戏曲界的老专家挑刺。
林渊一个做流行音乐、写电影剧本出身的外人,贸然交出作品,大概率会被沈振邦指出一堆毛病,场面尴尬。
他甚至已经脑补出里面的画面:沈振邦皱着眉头,委婉地指出剧本的各种问题,林渊脸色难看,手足无措。
他耐着性子在外面等。
一开始,办公室里还能隐约听见几句交谈声,可没过多久,里面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反常。
没有争论,没有质疑,没有沈振邦开导、提点林渊的声音。
就在陆攀国心里疑惑,琢磨着是不是已经谈崩、气氛僵住的时候,几声断断续续的唱戏调子,顺着门缝轻轻飘了出来。
是沈振邦的声音。
陆攀国一下子愣住了,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一阵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不是审核剧本吗?怎么沈振邦反倒自己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