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邦这一看，就再也没抬起头来。
整整一个多小时，他整个人都扑进了《女驸马》的剧情里。
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入迷，看到精彩处，还会不自觉地轻轻点头，低声哼上两句。
林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他对这个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不过全程瞧着沈振邦那股沉浸劲儿，心里也算有了底。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沈振邦合上稿子，整个人还沉浸在剧情的余韵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
沈振邦连连叫好，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与惊喜，
“这部剧，写得真是太好了！”
这一声猛地拍桌和叫好，结结实实地传进了门外长廊。
守在走廊里等着打探消息的陆攀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
下意识抬眼看向那扇虚掩的木门，心里直犯嘀咕——里面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安静得只听见唱戏的调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就拍上桌子了？
办公室里，沈振邦却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林渊，我是真没想到，你对写戏剧还有这份天赋！”
沈振邦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渊，
“这部剧写得太好了，好得出乎我的意料！”
林渊连忙起身，谦逊道：
“沈主席过誉了，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还要请您多指点。”
“诶，你先别急着谦虚，听我把话说完。”
沈振邦一摆手，认真道，
“我不是在客套，我是实实在在觉得这部剧难得。你听我细说。”
“先说这剧情。冯素珍一个闺阁女子，为了救落难的未婚夫，女扮男装替夫赶考，一路高中状元，到了金殿之上，还敢当众自辩、自证身份。这哪里是传统戏里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形象？这是个有胆有识、敢作敢当的奇女子！”
“单凭这一点，立意就动人了。打破了千百年来戏台上闺阁女子的固有模样，让观众看到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
沈振邦越说越投入，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再说这唱词唱腔。唱词通俗明快，没有堆砌生僻典故，谁都能听懂；唱腔清甜灵动，很多唱段朗朗上口，我方才顺口就哼了起来。这样好听的调子，观众听一遍就能记住。”
“最难得的是，整部戏的主线干净紧凑，不拖泥带水。故事一波三折，有矛盾、有冲突、有笑点，却不沉重不悲情，雅俗共赏。既有戏曲该有的艺术分量，又接地气，年轻人也能看得进去。”
沈振邦一口气把这部剧的好，掰开揉碎地讲了个通透，末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色道：
“林渊，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部剧，不比那些流传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剧差。甚至在剧情的新意、唱腔的讨喜程度上，还要更胜一筹。”
林渊听他这般盛赞，忙道：
“沈主席这话可太重了，我哪敢和那些经受过时间考验的传世老剧相提并论。”
“你呀，就是太谦虚。”
沈振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语气笃定道，
“这样吧，这个剧本我越看越有信心。要是拿着它去给央视那边看，我很有把握，他们会接受你之前提出的那个方案。”
“要是央视点头，让你亲自执笔，主导《戏韵华夏》的戏曲创作，那咱们这档节目，可就真要大放异彩了。”
沈振邦越说越觉得前景光明，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承蒙沈主席看重，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林渊神色郑重，认真应道。
“好好好。”
沈振邦连说了三个好，转头看了眼窗外渐沉的日头，忙道，
“光顾着看戏，差点忘了。林渊，你今天刚从江城赶过来，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吧。这样，你先别急着忙别的，好好去休息休息。”
“协会这边已经给你安排好酒店了，就在附近，环境还不错。你先过去歇一晚，养足精神。”
沈振邦说着，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央视那边，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个剧本。”
“好，一切听领导安排。”
林渊笑着应下，姿态恭敬。
沈振邦满意地点点头，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爽朗道：
“行，那小林，你先去忙吧。明天见。”
林渊朝沈振邦微微欠身，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迈步而出。
门外，一直守在走廊里的陆攀国，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哟，林干事，终于和主席谈完了啊。”
林渊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一派和气：
“陆处长，怎么，难道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陆攀国被他这一问，面上一顿，随即笑着摆手道：
“诶，也是巧了。正好最近招录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也没什么事。想着林干事你初来乍到，对咱们总部这边还不太熟悉，就怕你一个人摸不着门路，索性在这儿等你出来，也好带你熟悉熟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热心，又把自己在外头守了一整个多小时的原因，圆得合情合理。
林渊心里暗暗好笑：我信你个鬼。
面上却不动声色，客气地拱了拱手：
“那可真是多谢陆处长了，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陆攀国笑着摆手，随即侧身引路，在前头领着林渊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挑起话头。
“林干事，说起《戏韵华夏》，这可是今年央视点名的大节目，分量不轻啊。”
陆攀国斟酌着用词，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不知道你和沈主席，刚才谈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似是捧，实则是想套出个准信：
“以林干事这般出众的才华，想来沈主席那边，肯定已经认可你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林渊的表情，想从对方话里探出个虚实，好掂量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电梯前。
电梯门正好打开，林渊迈步走进，陆攀国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合上，林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先是笑着夸了一句：
“沈主席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
陆攀国一听，忙顺着话头追问：
“那是自然，沈主席向来爱才惜才。那……节目的事？”
“这个嘛……”
林渊故意拖长了音，就在陆攀国竖起耳朵等着听下文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笑着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还不知道呢。要不，陆处长你帮我问问沈主席？”
电梯正好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陆攀国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他这一趟，又是守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又是陪着笑脸带路，满心就等着从林渊嘴里套出个准话。
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你帮我问问”，就把话茬原封不动地给怼了回来，堵得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耐着性子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托辞，心里那口气顿时就堵了上来，别提多窝火了。
可偏偏面上还挂着一副和气的笑，不能发作半分。
“呵……呵呵。”
陆攀国干笑了两声，硬撑着把那句几乎要变形的笑挤回脸上，
“好……那好。我这边……咳，等哪天空闲了，碰到沈主席，自然帮你问问，帮你问问。”
他这番话，说是答应帮忙，实则就是一句圆场的话，敷衍到了极点。
林渊也不戳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大步走出电梯，朝大厅走去。
身后，陆攀国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终于垮了下来，眼底满是阴沉。
他守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就换来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敷衍。
这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拿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毫无办法。
大厅外，苏念已经迎了上来，低声道：“老板，谈完了？酒店那边，协会已经安排好了，车也备好了。”
林渊点点头，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淡淡道：“嗯，先回酒店。”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明天，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