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发现王磊最近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从两周前开始不对劲的。
那会儿王磊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梳头，把为数不多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前要换三套衣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又照，问他去干吗，他就嘿嘿一笑：“出去一趟。”
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恋爱中人才有的傻笑。
林渊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就摆手：“没有没有，就一朋友。”
问了几次，王磊终于招了。
“就……文学院的，叫周雨。上个月图书馆认识的，加了微信。”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红，“聊了挺久，上周一起吃了饭，这周又看了一场电影。”
林渊问：“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王磊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挺好的吧。她挺爱跟我聊天的，我发的消息她都回，约她出来她也答应。”
林渊听了，没说话。
王磊看他沉默，有点紧张：“咋了？你觉得有戏吗？”
林渊想了想，说：“再看看。”
王磊松了一口气，又嘿嘿笑起来：“我也觉得有戏。她那么好看，能跟我出来就不错了。”
从那以后，王磊更勤快了。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抱着手机傻笑。有时候林渊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床铺那边亮着光，是在回消息。
他花钱也变多了。今天奶茶，明天火锅，后天又说要带她去新开的日料店。林渊有一次问他不心疼钱吗，他说：“心疼啥，给她花我愿意。”
林渊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注意到，王磊从来没说过那个女生给他花过一分钱。
也没说过那个女生主动约过他。
都是王磊在主动。
但王磊自己不觉得。他只觉得她愿意出来，愿意聊天，愿意收礼物，就是对他有意思。
林渊想提醒他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得自己经历才知道。
那天是周五。
林渊下午没课，在图书馆看书。王磊中午就出去了，说是周雨下午没课，约好了一起去逛商场。
走的时候，王磊还特意换了新买的卫衣，喷了林渊的香水。
“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他撂下这句话，兴冲冲地走了。
林渊笑了笑，继续看书。
晚上九点图书馆关门的时候，林渊回了宿舍，王磊还没回来，他也没在意，毕竟都是大学生了，和女生约会夜不归宿也是正常的。
十点半，宿舍门开了。
林渊抬头，看见王磊站在门口。
他的新卫衣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红的，肿的，像是哭过。
林渊站起来：“怎么了？”
王磊没说话，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出什么事了？”
王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看见她了。”
“谁？”
“周雨。”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
王磊继续说下去，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下午我们去商场，逛了一会儿她说累了，要回去。我说送她，她说不用，自己打车走。我就回学校了。”
他顿了顿。
“回来的时候，我走的后门。那条路不是有个小公园吗？我从旁边过，看见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她。和一个男的。牵着手，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林渊沉默着。
王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走过去问她，这人是谁。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朋友啊’。我说什么朋友能牵手？她说关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我们不是在处对象吗？她笑了，说谁跟你处对象了？我们不就是普通朋友吗？我说那礼物呢？请客呢？她说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逼你。”
林渊的手指慢慢握紧。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出来？她说因为无聊啊，有人请吃饭请看电影，为什么不去？”
王磊说完，低下头。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林渊，”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按在王磊的肩膀上。
那肩膀在抖。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那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显得很遥远。
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王磊偶尔抽泣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磊抬起头，擦了擦脸。
“我真他妈傻。”他说，“从一开始就是我主动，她从来没主动过一次。我想牵她的手，她说太快了，我以为是她保守。我给她买东西，她从来不拒绝，我以为是她不好意思。我跟她表白过三次，她每次都说不着急，慢慢来，我以为她是认真的。”
他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呢？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林渊。”王磊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贱？”
林渊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认真了。”林渊说，“认真的人，就容易吃亏。”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该认真了？”
林渊想了想，说：“该认真还是得认真。只是要对对的人。”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他说，“她从来不问我的事，每次都是我找话题。她收礼物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但从来没说过谢谢。我约她十次，她能出来八次，但那八次都是我主动约的，她没主动约我过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林渊。
“你知道吗，最难受的不是她不喜欢我。是那种……那种被耍了的感觉。她明明不喜欢我，却一直吊着我，把我当傻子。”
林渊点点头：“我知道。”
王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渊，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林渊拍拍他的肩膀：“没事。”
两人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王磊忽然说：“我想喝酒。”
林渊站起来：“走。”
两人下楼，去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拎到操场边上。
夜里操场没人，只有路灯亮着。
他们坐在台阶上，一人开一瓶，碰了一下。
王磊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
“慢点。”林渊说。
王磊摇摇头，又喝了一口。
“林渊，”他说，“你说她图什么呢？我长得一般，也没钱，她图我什么？图我傻吗？”
林渊想了想：“图你对她好。”
“那对她好也有错吗？”
“没错。”林渊说，“是她错了。”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点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
“其实我知道，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我就是……就是不愿意信。总觉得再努力一点，再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喜欢我。”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声音轻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不喜欢你的人，你怎么对她好都没用。”
林渊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酒瓶，和王磊的碰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瓶接一瓶地喝。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王磊喝着喝着，忽然说：“林渊，有你这个兄弟真好。”
林渊看着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王磊说，“你红了以后也没变，还跟我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喝啤酒。我有时候觉得，我这种人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走了狗屎运。”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我兄弟。”
王磊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兄弟。”他重复了一遍，“好，就冲这两个字，我他妈以后再也不为那种人哭了。”
他举起酒瓶：“来，干杯。”
林渊举起酒瓶，和他碰在一起。
喝完最后一瓶，已经快一点了。
王磊醉得走不动路，林渊扶着他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女人都是大骗子”，什么“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什么“还是游戏好，游戏不会骗人”。
林渊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扶到宿舍楼下，王磊忽然站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林渊，你说我以后还能遇到真心对我好的人吗？”
林渊想了想，说：“能。”
“真的？”
“真的。”
王磊咧嘴笑了，笑得很傻。
然后他头一歪，靠在林渊肩上，睡着了。
林渊叹了口气，把他扛上楼。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睡了。
把王磊扶到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着：“周雨……你他妈……就是个……”
然后没声了。
林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磊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林渊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他想起前世那些夜晚，自己也是这样，为了不值得的人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