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别的县安置的流民，日子过得根本没法跟咱们比！”
东边新开垦的荒田地里，日头和煦，秋风轻拂，几名刚落户不久的新民正弯腰锄地松土。年轻后生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热汗，直起酸麻的腰杆，侧头对着身旁一同干活的同伴压低声音开口闲谈，眉眼间带着十足的庆幸。
旁边一名中年汉子握着锄头喘了口粗气，狠狠点头，满脸感慨地说：“我也听说外头风声了！咱们这批流民能被分到青山村，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你看看别的地方，哪有咱们这般待遇？
不远处一名蹲在田边捡碎石块的中年妇人也抬起头，笑着搭话：“可不是这个理！村里给咱们盖新土坯房，分粮分物资，里正公道，村里人也和善，连巡逻队日日守着村子安宁，咱们只管踏实干活，根本不用担惊受怕！”
最先说话的年轻后生眼神微微一沉，想起前几日外出打探亲戚的所见所闻，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你们是没出去看过，外头的日子，苦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昨日特意绕路去了孟德县，想去看看我表姐一家人。当初流民拆分安置，我们一家人运气好留到了平江县、分到青山村，可我表姐一家十几口人，全被打发去了孟德县，那日子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
周围干活的村民一听这话，纷纷来了兴致，一个个放下手里的农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好奇。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锄头站稳，捋了捋下巴的短须，疑惑问道：“都是朝廷统一安置流民，就算有差别，能差到哪里去？难不成孟德县的官府还刻意为难百姓？”
“何止是为难！根本就是不管死活！”
年轻后生眉头死死皱起，一想起昨日所见的破败凄惨景象，心里就一阵发堵，语气越发凝重：“咱们青山村，官府出钱、村民出力，提前平整地基、统一修建整齐干燥的土坯小院，家家独门独户，墙体结实、屋顶不漏，屋内干燥敞亮，被褥家什一应俱全，落户就能安稳过日子。可孟德县那边，官府压根懒得管！”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细细说道：“他们就随便划了一片荒无人烟的乱石坡，满地烂泥杂草、坑洼不平，扔给流民几捆发霉的干稻草，就算完成安置差事了！十几口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只能挤在一处四处漏风的简易茅草棚里。夜里秋风刺骨，霜寒落满棚顶，冷风从草缝里直灌进去，棚内地面常年湿漉漉的，踩上去全是泥泞潮气，连一块干燥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在场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惊。
“天爷！这也太苛待百姓了！”
“都是逃难受灾的苦命人，凭什么咱们有房安稳住，他们就要住这种破烂草棚？
年轻后生继续摇头叹气，补充道：“这还不算最累的。官府一分补贴不给、一粒粮食不补，想住得像样一点，只能自己老小齐上阵，徒手挖泥、打土坯、劈柴搭架。老人熬得腰酸背痛，孩童跟着受累受苦，日日从早忙到晚，累死累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话音落下，田间一片安静，所有人脸上都是唏嘘不已。
片刻后，年轻后生脸色骤然发白，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惊惧：“最吓人的不是苦和累，是病！我昨日一进那片流民安置荒坡，就听见满坡都是咳嗽声！好多流民都病倒了！”
“病倒了？是累伤风寒了？”有人慌忙追问。
“不像寻常风寒！”年轻后生连连摇头，眼神慌乱地回想，“我亲眼看见不少人裹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蜷缩在草棚角落里，浑身滚烫滚烫的，冷得瑟瑟发抖，明明秋日正午不算寒凉，他们却畏寒畏风、昏昏沉沉，一整天昏睡不起，时不时就剧烈咳嗽，咳得身子都在发抖。那一片荒坡，十个人里倒有三四个人卧病在床，死气沉沉，半点生气都没有。”
“我表姐家两个年幼的孩童也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整日昏昏欲睡，吓得我表姐整夜守着孩子不敢合眼，哭的眼睛都肿了。我看着心里发慌，又不敢多待，表姐问我咱们青山村的日子，我怕她们心里失衡难过，只能含糊糊弄说两边差不多，匆匆说了两句话，就赶紧快步赶回来了。”
这番真情实感的讲述，清清楚楚回荡在田间空地，一字不落，刚好被路过田埂、打算巡查田间开荒进度的本村妇人刘氏听了个正着。
刘氏脚步悄然顿住，站在不远处的田埂树荫下，静静听完所有对话，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将这番惊人消息牢牢记在心底，没有上前插话惊扰众人，转身轻步离开，径直朝着村内主干道走去，打算第一时间禀报林晚晚。
此时的青山村内，全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祥和盛景。
自前几日里正当众立规、全民分派活计之后，新旧村民彻底消除隔阂、融为一体，整个村落秩序井然、各司其职，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散漫。
村中青年壮年男子全部遵从村内新规，统一编排、轮流值守护村大队。每日按照排好的班次两两组队，身披整洁布衣，手持巡村木杖，沿着村落边界、山林入口、田间要道来回巡逻排查。
他们眼神锐利、态度严谨，仔细巡查山野隐患、提防野兽下山、杜绝闲杂外人擅自入村、防范周边流窜匪盗滋扰作乱。村里规矩公平公允，但凡轮到当日值守的村民，值守结束便可领取十文工钱，只是轮班值守、人人轮换，并非日日有酬劳，无人多占好处、无人白白辛劳，所有人心里都服气，值守起来格外认真负责。
其余当日没有轮到巡逻值守的青壮年男子，尽数集中在村外大片荒田之中，全身心投入开荒整地的农活里。
秋日天高气爽，阳光温润不燥，正是翻土拓田的好时节。
一排排村民躬身埋头、挥锄劳作，锋利的锄头狠狠砸入泥土，翻卷起层层黝黑肥沃的新土，碎石杂草一一清理干净，原本荒芜杂乱的野地，被修整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
这些曾经流离失所、三餐不继、漂泊求生的流民，如今手握田地、身有活计、家有安处，心中满是踏实与珍惜。没人偷懒耍滑，没人叫苦喊累，人人卯足了力气开荒拓田，只盼着来年开春播种丰收，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守住安稳日子。
村内巷道之中，景象更是和睦温馨。
各村妇孺女子组成的针线炊事小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年长妇人留守院落，清扫庭院、清洗衣物、收拾家务、照料家中老小；年轻女子三两结伴，聚在宽敞院落之中，穿针引线缝制衣物、晾晒秋日杂粮干货、整理手工织物，一边忙活一边轻声闲谈家常，欢声笑语连绵不绝，邻里之间亲近和睦，毫无半分生疏隔阂。
村头老槐树下，几名年过花甲的老者悠然值守，慢悠悠清扫村内主干道的落叶杂物，看护着在树下追逐嬉闹的孩童，偶尔闲谈几句农事家常，日子清闲安稳、悠然自得。
林晚晚一身素雅布衣，发髻整齐，身姿温婉端庄，步履从容舒缓，独自沿着村内青石小道缓缓巡查。
她眉眼平和、神色淡然，目光徐徐扫过村内井然有序的街巷、勤恳劳作的村民、和睦热闹的院落，看着新旧村民同心协力、共建家园的安稳模样，心底一片安稳踏实。
短短数十日时间，从流民落户、建房安居，到立规定矩、分派生计、全民同心，青山村一步步稳稳扎根、蓬勃向好，彻底摆脱了此前的杂乱隐患，真正走向长治久安的兴盛光景。
正当林晚晚静静观察村内民情风貌之时，方才听闻流民闲谈消息的刘氏，脚步匆匆快步走来，在林晚晚身前稳稳站定，微微躬身行礼，神色郑重严肃。
“大川娘。”刘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认真，“方才我在东边开荒田边，听见几名新民闲谈说事，事关邻县流民近况，听闻消息不太妥当，我不敢隐瞒，特意赶来禀报您知晓。”
林晚晚闻声缓缓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温和：“桂花婶子，你细细说来，不必隐瞒。”
刘氏点点头，不敢有半点遗漏，将田间几名新民闲谈的所有内容，从孟德县官府敷衍安置、流民住草棚、自搭土坯求生，再到大批流民莫名高热畏寒、咳喘昏睡、卧倒不起的诡异景象，一字一句完整复述出来。
随着刘氏的娓娓讲述，林晚晚原本松弛柔和的眉眼，一点点彻底沉敛下来。
脸上淡淡的温和笑意瞬间尽数褪去，澄澈透亮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深的凝重与警惕。
她身姿依旧端正，看似平静无波，可指尖早已下意识轻轻收拢，心底瞬间紧绷起来。
寻常村民听闻此事，只当是外县流民日子凄苦、受凉伤风、累极生病，皆是寻常小事，不足为惧。
可林晚晚心里清清楚楚，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洪灾褪去不过短短一月有余，大地深层淤积的积水湿气久久不散，田间地头、荒坡野地遍布腐草淤泥、烂叶污水，天地之间积攒了厚重浓郁的湿毒秽气，久久无法散尽。
寻常百姓居于干燥稳固的房屋之中，饮食洁净、起居规律、作息安稳、体魄康健，自然能够抵御寻常湿寒，不易染病生疾。
但平江其余几县、孟德县等地的流民，处境恶劣到了极致。
地方官府懒政怠政、敷衍差事、漠视民命，既不建房安置，也不补给粮草，更不统筹安居防疫。数万流民被迫群居脏乱荒坡，草棚破败漏风、不遮霜雨，日夜饱受秋霜寒风侵袭，长期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劳累透支、身心俱疲。
人居密集脏乱、秽气蒸腾、湿毒缠身、体虚气弱，多重凶险隐患层层叠加！
批量发热、畏寒、咳喘昏睡，绝非普通风寒受凉能够解释！
这是大灾过后，湿毒郁积、秽气滋生，最容易爆发传染的时疫前兆！
刘氏站在一旁，见林晚晚神色愈发严肃凝重，心里微微发慌，连忙轻声宽慰：“大川娘，许是咱们想多了，想来就是那边流民身子虚弱、受了秋寒，休养几日、喝些姜汤便能好转，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林晚晚抬眸看向她，语气平稳冷静，字字清晰：“普通风寒，只会零星发作，绝不会成片批量染病，更不会一整片荒坡尽数卧倒。此事不对劲，风险极大，万万不能轻视。”
她心里明镜一般，此刻疫气刚刚在外县荒坡萌芽潜伏，只是零星发作，尚未大规模扩散蔓延，还有足够的时间提前设防、提前布局。
但此事绝对不能对外大肆宣扬。
一旦她此刻慌张声张、大肆渲染凶险，必然引得全村百姓人心大乱、谣言四起，好好的安稳村落，瞬间就会陷入惶恐混乱之中，得不偿失。
林晚晚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警兆，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密的秋雾，丝丝缕缕缠在心间，挥之不去。她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面上神色迅速恢复如常，褪去了方才转瞬即逝的严肃，只剩下一贯的沉稳淡然，抬眼淡淡对着刘氏从容吩咐：“你知晓便可，此事暂且不要对外四处散播，免得无端惊扰村民人心，引发慌乱。你照常干活即可。”
刘氏方才已然被方才的气氛唬得心头忐忑，此刻连忙连连点头，神色恭谨又谨慎，连忙应声：“我明白！我绝不多嘴乱传！定然守好嘴巴，踏踏实实干活，绝不惹出事端！”
说罢，刘氏不敢多做逗留，也不敢再多问半句，连忙躬身应下，转身脚步匆匆地快步离去，不敢四处张望，埋头赶回自家院落忙活活计，生怕自己多言多错，惹来麻烦。
巷道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微凉的秋风簌簌吹过。
林晚晚独自静静立在微凉的青石巷道中央，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轻轻拂动她的衣摆与鬓边碎发。她身姿挺拔伫立原地，眉眼微垂，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警兆绝非空穴来风，近日村里流民落户、堤坝修缮诸事顺遂，看似一派安稳祥和，可越是风平浪静，越容易暗藏隐患。她隐隐察觉事情并不简单，只是一时想不透症结所在，未知暗藏的风波究竟源自何处，又会牵扯出什么事端。
此事牵扯甚大，牵连全村百姓安稳，还有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百姓，半点马虎不得，更不能仓促行事。
她必须静下心来，好好梳理前前后后的所有细节，细细推演利弊，想清楚其中的关键，谋划好万全的应对之策，才能防患于未然，护住青山村上下所有人的安稳。
林晚晚在巷道中默然伫立片刻，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不再停留。
她脚步倏然一转，步履沉稳又急促，提速径直朝着自家院落快步走去，满心都是要闭门静心思虑对策的念头，只想尽快归家，安下心好好想一想后续该如何处置，稳妥化解潜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