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林晚晚脚步疾厉,一头扎进自家院门,反手轻轻合上木门,指节微微收紧,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方才刘氏禀报的那一幕幕画面,此刻尽数在她心底翻涌盘旋。
孟德县流民被安置在乱石荒坡,草棚漏风漏雨、泥地潮湿污秽、饥寒交迫、劳力透支,最后成片高热、畏寒昏睡、咳喘不止……
寻常风寒,顶多零星几人染病。
一整片荒坡流民接连倒下,十病三死,绝非小病小灾!
这是灾后秽毒郁积,时疫将至的先兆!
秋风穿院而过,拂动檐下挂着的干串豆角,沙沙轻响。白日里全村勤恳劳作、新旧村民和睦安稳、户户欣欣向荣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落在林晚晚眼中,处处皆是潜藏的隐患。
青山村如今太稳、太顺、太安宁。
越是太平静好,世人越是麻痹大意。
旁人看不出危机,只当是外县流民命苦体虚、受寒累病,可林晚晚心里清楚——洪灾刚退,积水淤泥、腐草烂叶、死水污气盘踞大地经久不散,秋霜昼夜交替、寒热往来,湿气裹着秽毒,最容易滋生传染时疫。
一旦邻县疫气彻底炸开,顺着人流、山道、商路蔓延,不出几日便能侵入平江。
她绝不能让好不容易安稳落地的青山村,毁在一场可提前预防的瘟疫之中!
更不能让沈家一家人,直面凶险疫病。
林晚晚背靠门板静立片刻,眸色沉沉,压下心头层层警兆,确认院内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才在心底沉声道:
【系统,调出可用于灾后预防时疫、祛湿排毒、阻隔秽气的汤药方子。】
脑海里立刻响起系统轻快活泼的声音:【收到宿主需求!已适配灾后秋疫专用预防汤药配方!此方专攻清湿毒、散秽气、固卫气,可有效抵御初起疫气,适合全员提前饮用预防,药性温和无猛劲,老人孩童皆可服用!】
林晚晚眼神微凝,低声在心里面追问:【此方所需药材,哪些可以用银两直接兑换成品汤药原液?】
【回宿主:全套家庭预防汤药可按人口定制份数,适配老幼全家体质,无需自行配伍熬煮,到手稀释煮沸即可服用,药性温和、高效安全!】系统语气利落,【按照当前沈家全家十一口人定额配置,全套浓缩御疫汤药原液总价五两八钱银子!】
五两八钱,护住阖家十一口人的平安康健。
在林晚晚眼中,无论花费多少,能提前挡下疫病凶险,护住一家人无病无灾,便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直接兑换。】她没有半分犹豫,心底应声干脆笃定。
【叮咚!扣银五两八钱!适配沈家十一口人御疫汤药原液,已全部存入储物空间!药性稳定清湿排毒、除菌御秽、固本护元,可快速为全家建立贴身防疫屏障,老少皆宜!】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晚晚手心微微一沉。
整整十一支密封精致的白瓷小瓶整齐落入掌心,瓶身雪白细腻,封口严实不漏半分药性,瓶中盛放的琥珀色汤药原液清亮通透、质地醇厚。一缕清冽干净的草药淡香缓缓散开,不苦不涩、不冲不燥,吸入鼻尖只觉得胸腹清爽、心神安定。
她垂眸静静看着手中的药瓶,指尖轻轻逐一抚过冰凉的瓷壁,眼底彻底掠过安稳笃定的神色。
她们家里所有人:她自己、大川、儿媳秀云、大丫、二丫、二河、秋菊、小宝、三旺、四柱、墨渊,整整十一口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所有人的安危,她一个都不能落下。
时疫凶险无情,无分老少强弱,唯有提前设防、全员固本,才能真正守住阖家安稳。
先保自家人,筑牢最稳妥的第一道防线,后续她才能安心筹谋全村的防疫大局。
步骤必须一步步来,半点急不得,半点乱不得。
林晚晚将药瓶贴身收好,抬步轻悄走向厨房。
夜色早已彻底覆落青山村,天边星月淡隐,夜色浓稠如墨。全村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寝,唯有沈家厨房一盏小小烛火悄然亮起,微光透过窗纸,映出屋内晃动的纤细人影。
她熟练生火、架上干净砂锅、倒入清冽井水,随后将十一瓶原液一一开盖倒入。
浓稠药汁入水即融,清水瞬间化作均匀温润的浅褐色,清雅药香袅袅升腾,温柔包裹整间厨房,驱散了秋夜的湿冷寒气。
林晚晚文火慢煨,不急不躁,静静守在灶前。
火光跳跃,映得她眉眼沉静肃穆。
她心里无比清楚,现在孟德县的疫气只是初发萌芽,尚且局限在脏乱流民坡地,尚未传开。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提前防控窗口期。
一旦等到出现本村人发热咳嗽、乏力昏沉,那便是疫病入村、传播已成定局,到那时再补救,为时已晚。
半柱香后,药汤微微滚沸,药性彻底激发融合。
林晚晚熄了柴火,取来十一个粗瓷净碗,动作均匀地将温热药汤一一分配妥当,份量不多不少,刚刚好每人一碗护御药力。
收拾完毕,她才轻步走出厨房,朝着堂屋走去。
夜深人静,山村早已陷入一片沉寂。
秋日将尽,寒冬将至,田间田地早已收整完毕,再无锄地开荒的农活可做。这些日子以来,村里接连遭遇洪灾流民、安置修缮、邻县隐患四起之事,沈二河他们原本心底都暗暗盘算着趁着秋闲重启生意、拓宽门路。
自打跟着林晚晚见识过做买卖的甜头,几兄弟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把家业越做越大、银钱越挣越多。
可天不遂人愿。
一波流民安置刚落定,一波疫病隐患又悄然浮出水面,层层事端接踵而至,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几兄弟心里也通透,挣钱谋生来日方长,钱财随时都能慢慢赚,唯有身家性命、阖家安康,才是眼下最金贵、最不能赌的东西。眼下诸事未定、危机暗藏,一切营生念头,只能暂且压下,全数搁置。
这几日白日里,老大、老二、老三整日埋头忙活林晚晚牵头搭建的越冬暖棚,搬木架、糊草帘、固棚体、翻整棚内沃土,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浑身疲累。
老四沈四柱看着兄长们整日忙碌,心里也痒痒的,总想跑到暖棚那边搭把手干活。林晚晚却拦着他,叮嘱他不必分心操劳,家里人手充足,不用他出力,只管安心埋头读书就好。沈四柱便乖乖听劝,闭门专心苦读,不再惦记棚里的活计。
至于墨渊,一身武功高强、心性沉稳内敛,如今留在沈家,白日里他不做粗笨农活,大多时候坐镇暖棚院落旁,一边监督看管暖棚构架、稳固场地,一丝不苟排查隐患,一边日日教习沈三旺扎马步、练根基、修体魄,静心传授武艺,气度沉稳矜贵,与寻常农家孩童截然不同。
一家人各司其职、踏实忙活,日日辛劳,入夜自然睡得格外沉熟。
此刻整座院落安安静静,万籁俱寂,唯有微凉秋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落叶簌簌轻响,衬得夜色愈发幽深静谧。
“大川、二河、三旺、四柱叫上所有人,都醒一醒,来堂屋一趟。”
林晚晚立在门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屋中寂静。
屋内瞬间响起一阵翻身、披衣、穿鞋的细碎动静。
最先推门而出的是沈大川。
他素来浅眠警醒,为人敦厚心性踏实,听闻母亲深夜唤人,心头立刻悬起一丝紧张,披好粗布外衫,快步走出,垂手恭敬问道:“娘,这么晚了还未安歇,可是出了什么事?”
紧随其后,头脑精明、心思活络的沈二河揉着眼睛走出来,眉眼间带着尚未散尽的睡意,却目光灵敏地四下一扫,察觉夜色深沉、气氛不对,立刻收敛慵懒。
墨渊也跟着出来了,后面还跟着沈三旺打着哈欠跟在后头,嘴里还含糊嘟囔:“娘,大半夜的不睡觉,难不成还有农活要干?”
沈四柱也跟着,他年纪尚幼,素来乖巧懂事,动作轻缓,整衣敛容,安静立在最后,一双清澈眼眸静静望着林晚晚,静待吩咐。
一旁厢房的门也轻轻推开,李秀云牵着大丫、二丫,吴秋菊抱着小宝,几人听见动静,也跟着走了出来。李秀云拢了拢身上的薄袄,神色带着几分不安,轻声问道:“娘,夜里天凉,您唤我们出来,是有什么事?”
大丫攥紧李秀云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问:“奶奶,是不是哪里不好啦?”二丫躲在姐姐身侧,怯生生地探出头,没有说话。吴秋菊怀里的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几人连同四兄弟一字排开立在院中,神色各异,却都隐隐察觉到今夜气氛不同寻常。
林晚晚抬眸扫过一家人年轻康健的面容,看着他们一张张尚且精神饱满、无半分病气的脸,心头压着的巨石稍稍松动,面上神色却依旧郑重。
“走吧,进堂屋,墨渊你和老三去门口看看,然后把大门关好。”
好的,表姐
“今夜唤你们起来,不是家事,也不是农活。”
她语气平缓却凝重,抬手指向厨房方向:“我方才熬了一锅防病汤药,咱们一家人都要过来尽数喝了。”
沈大川闻言,毫无半分迟疑,憨厚点头:“娘让喝便喝,定是有用的。”
他性格老实愚孝,向来不问缘由、全心信服,抬脚就朝着厨房走去。
沈二河却眸光微微一转,眉头轻蹙,眼底闪过几分精明疑虑,上前半步轻声问道:“娘,往年秋日降温,您顶多让我们多穿衣裳、喝碗姜汤驱寒,从未这般深夜熬药、全员喝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您同我们说说。”
他心思缜密、擅长算计察微,早已觉出不对劲。
近日村里风调雨顺、安居安稳、人心齐整,开荒建房样样顺遂,看着太平得不能再太平。
无端端深夜全员喝药防病,实在反常。
沈三旺闻言瞬间精神了大半,睡意全无,凑过来探头探脑:“对啊娘!您可别瞒着我们!是不是外头出乱子了?还是有风声不对?”
沈四柱也轻轻蹙眉,温声开口:“娘,若是真有隐患,我们身为家中男儿,也该知晓情况,早做防备。”
李秀云闻言心头一紧,伸手把大丫二丫往身侧护了护,声音微微发颤:“娘,难不成是有什么病症要传过来?”
吴秋菊抱紧怀里的小宝,脸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宝还小,身子弱,可千万不能染上什么病。”
看着一家人或机敏、或谨慎、或担忧的模样,林晚晚心中微慰,面上却不露半分松懈,缓缓开口道出实情。
“你们心思细,察觉得没错。”
她压低声音,目光审慎看向村外夜色方向,语气郑重:“白日刘氏在田间听闻外县流民闲谈,孟德县洪灾之后安置极差,流民群居湿秽荒坡,饥寒劳累、居所肮脏潮湿,如今那边已经有大批流民集体高热、咳喘昏睡、畏寒不起。”
一家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眼底的轻松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集体高热?”沈大川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一整片地方都病倒了?”
“是。”林晚晚郑重颔首,“寻常风寒只会偶尔几人染病,绝不会成片爆发。大灾之后湿毒秽气堆积,秋寒侵入体虚之人身体,极易引发传染时疫。”
“如今孟德县那边,已是疫病初兆。”
这句话落下,院中气氛瞬间沉冷下来。
沈二河神色骤敛,再也没有半分玩笑姿态,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深沉:“原来如此……难怪娘这般紧张。邻县距离平江不远,山道互通、人流往来,若是那边真闹起疫病,咱们这边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沈三旺脸上的吊儿郎当彻底消失,神色难得正经:“我的乖乖,这疫病可太吓人了,沾上就是一大片!还好娘消息灵、察觉早!”
沈四柱眼神担忧,轻声道:“那些流民本就受灾流离,已是可怜,如今再逢时疫,真是雪上加霜。”
李秀云手心紧紧攥住大丫的小手,眉头紧锁:“疫病最容易传给孩童,还好娘提前准备汤药。”
吴秋菊抱着小宝,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小声叹道:“多亏娘想得周全,不然我心里真是悬得慌。”
大丫眨着圆圆的眼睛,小声说道:“奶奶,我乖乖喝药,我要保护妹妹。”
林晚晚伸手轻轻摸了摸大丫的头,温声道:“真是奶奶的好孙女。”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秀云,目光落在秀云小腹上,语气添了几分叮嘱:“秀云,你如今怀有身孕,身子不比旁人,等会儿喝药慢些,平日里千万保重自己,不可太过操劳。”
说完林晚晚抬眼望向沈大川,神色郑重:“大川,秀云怀着身孕,往后家中杂活你多分担些,平日里多照看她,莫要让她累着,凡事多留心。”
沈大川闻言连忙点头,侧头看向身旁的李秀云,眼神柔和,应声回道:“娘放心,我记牢了,往后我多照看秀云,不会让她辛苦。”
李秀云脸颊微微泛红,抬手轻轻放在腹上,轻声应道:“多谢娘挂念,我会小心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儿。”
林晚晚又看着几人凝重的神色,继续沉声叮嘱:
“正因凶险将至、外人却全然懵懂无知,我才连夜熬药,先让自家人提前预防、筑牢护体屏障。这汤药清湿毒、散秽气、固元气,提前喝了,能大大降低染病风险。”
林晚晚柔声看着盯着药碗的两个小孙女,眉眼温柔开口安抚:“别怕,奶奶特意给你们的药里加了蜂蜜,甜甜的一点都不苦,乖乖喝了。”
看向四个儿子“你们速速喝尽汤药,喝完回房歇息。”
众人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疑虑,齐齐应声:“是,娘!”
众人快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温热汤药。林晚晚提前在李秀云、吴秋菊还有两个孙女的药碗里兑了少许蜂蜜,专门冲淡药味,适合女眷孩童饮用。
李秀云捧着药碗,鼻尖萦绕淡淡的药香混着蜜甜,低头小口细细饮下,暖意缓缓落进腹中,喝完轻轻呼气:“加了蜂蜜口感温润,一点药涩味都没有。”
吴秋菊一手抱着年幼的小宝,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先将自己那碗汤药慢慢喝完,随后接过林晚晚递来、专门给小宝准备的小碗汤药。小宝年纪实在太小,根本没法自己捧碗服药,林晚晚便取来干净木勺,耐心舀起温热药汤,一点点喂到小宝嘴边。小宝咂了咂小嘴,尝到淡淡的甜味,乖乖张嘴吞咽,安安静静喝了小半碗,便晃着小脑袋不肯再张口,林晚晚知晓孩童体质孱弱,药量不宜过多,便不再强喂。
大丫乖巧捧着自己的小碗,仰起小脸一口气尽数喝完,抬手抹了抹嘴角,脆生生笑道:“真的甜甜的!一点都不难喝,我喝完啦!”
二丫也鼓起小小的勇气,学着姐姐的模样小口慢饮,将汤药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便乖巧躲在李秀云身侧,轻轻拉着姐姐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望着林晚晚。
墨渊静立一旁,身姿挺拔沉稳,神色淡然无波,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药碗,知晓时疫凶险、事关阖家安危,无需任何人叮嘱,毫无迟疑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从容。
沈大川、沈二河、沈三旺、沈四柱四兄弟也各自端起汤药,神色郑重,依次利落饮尽。一碗温热汤药入腹,四肢百骸皆是暖意,众人心中潜藏的慌乱与不安,也稍稍安稳平复下来。
药香温润入鼻,入口清甜微甘,没有寻常草药的苦涩刺喉,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落胸腹,瞬间散开一股温煦气流,游走四肢百骸,白日开荒劳作积攒的疲累酸涩,都悄悄消散大半。
四人皆是一饮而尽,碗底干净。
见四子全部服下汤药,林晚晚眉眼稍缓,再次严肃叮嘱:
“今夜之事,只许我们一家人知晓,半句不可外传。”
“现下全村人心安稳、安居乐业,一旦传出邻县疫病流言,必然引发无端恐慌、谣言四起,乱了全村秩序。”
“你们近日劳作之余,多洗手洁身、勤换衣物,少在外胡乱吃喝,避开脏乱潮湿之地,安分守己、谨慎自保即可。”
四兄弟郑重拱手应声:“我等谨记娘的嘱咐!绝不对外吐露一字!”
待全家老小尽数服药安寝,院落彻底恢复寂静,夜色深沉安稳。
林晚晚独自立在院中,晚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袂,眼底却丝毫没有放松。
护住沈家阖家,仅仅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