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明停下手里敲击大腿的折扇。
他缓缓睁开眼,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钱多多举在头顶的那本厚账册。
“激出心疾?你太小看咱们那位万岁爷了。”萧景明用扇骨挑开账本的硬纸封皮,“他要是看到账上只有八十个铜板,那才会当场抽抽过去。”
视线下移,落在账页最下方那行用朱砂加粗标注的汇总数字上。
萧景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整整八十万两白银。
这还是扣除了那一万两的特等奖,以及雇人、印刷、搭台子等所有杂费之后的纯利润。短短三天,用一堆印着黑泥的破纸片,硬生生从京城百姓和达官贵人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座金山。
“大人。”钱多多跪在地上,胖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钱烫手啊。小的刚才去后面库房看了一眼,那银子堆得把房梁都顶得直掉灰。”
“出息。”萧景明合上账本,随手砸在钱多多的胖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几口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大红漆箱子前,抬腿踢开一口箱子的铜锁。
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又迷人的光泽。
“这八十万两里头,有多少是户部尚书崔大人贡献的?”萧景明随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钱多多赶紧爬起来,翻开怀里的一本小账册,胖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回大人的话。崔府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换了七八身衣裳,在咱们的摊位前连着排了三个晚上的队。”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崔家前前后后,一共砸了五万两现银进来。结果……结果最大的一个奖,就刮出个十两的安慰奖。听说崔尚书昨晚在府里,直接把门牙给磕掉了一半。”
“噗嗤。”
萧景明乐出了声。他把银子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老狐狸,假山里的五百万两被抄了,还想着从彩票池子里捞回点本钱。用魔法打败魔法,活该他赔得底裤都不剩。
“铁牛。”萧景明转头招呼。
“少爷,砸谁?”铁牛扛着破城锤,大踏步走过来,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今天不砸人,今天送礼。”萧景明指了指地上的红漆大箱子,“装车。给国库送四十万两过去。剩下的四十万两,走神武门,直接拉进皇宫内务府的小金库。”
钱多多一愣:“大人,咱们债务司一分钱不留?”
萧景明屈起手指,在钱多多的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
“债务司的开销算皇家的账。你记住了,咱们现在就是皇帝手里的刀。刀要想快,就得让握刀的人先吃饱。”
萧景明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皇帝见了这笔钱,以后就算我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得亲自搬梯子替我补上。”
……
半个时辰后。
内阁首辅办公的文渊阁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首辅林万卷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满是周围的老脸。
书案下方,站着新提拔上来的户部左侍郎高俅。高俅弓着腰,额头上的汗珠子滴溜溜地往衣领里滚。
“你再说一遍,多少?”林万卷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沙哑。
“八……八十万两。”高俅哆嗦着嘴唇,“萧景明让人分了两批。四十万两送进了国库,另外四十万两,直接抬进了陛下的内帑。”
“咔嚓。”
林万卷手里的动作一僵。
那只景德镇官窑出品的薄胎粉彩茶盏,竟然被他硬生生在指尖捏出了一道裂纹。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林万卷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斑。
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高俅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林万卷的嘴里传出一阵“咯咯”的怪异声响。
那是后槽牙死死咬合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
林万卷松开手。
“啪”的一声,茶盏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深红色的茶水溅了高俅一鞋面,高俅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三天。区区三天。”林万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八十万两白银。他萧景明是会点石成金的妖法不成!”
林万卷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雍朝重文轻武,内阁之所以能拿捏皇帝,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国库没钱”这四个字!
皇帝想办差,想修园子,想发军饷,都得跟内阁伸手。只要内阁卡住户部的钱袋子,天子也得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
可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萧景明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土匪,直接绕开了户部的税收体系,用几张破纸片,给皇帝凭空变出了八十万两白银!
若是任由他这么搞下去,皇帝有了钱,哪还会再看内阁的脸色?
“首辅大人息怒。”高俅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下官已经查明,那彩票不过是赌博的把戏,咱们可以上折子,参他一个败坏社会风气之罪!”
“蠢货!”
林万卷猛地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高俅的肩膀上。
“参他?皇帝现在搂着那四十万两银子,你觉得他还能听得进你们的折子?李清流在太和殿撞柱子都没用,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俅被砸得龇牙咧嘴,却连揉都不敢揉,只能死死趴在地上。
林万卷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他大意了。
他原以为萧景明只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只会带着锦衣卫去官员家里砸门。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懂金融、懂人心的大妖孽。
脱离控制的棋子,必须立刻毁掉。
“高俅。”林万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下官在。”
“户部的钱袋子虽然被他绕开了,但朝廷的物资调拨,还在户部手里。”林万卷的眼神渐渐眯成一条缝,“他萧景明不是能搞钱吗?好,老夫就让他有钱花不出去!”
林万卷走到高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传老夫的内阁条子。从今天起,户部断绝皇家债务司的一切供给。没有内阁的用印,一两碎银子、一张草纸、一粒米,都不许拨给债务司!”
高俅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首辅的意思。
这是要从后勤上直接掐死萧景明。
“下官明白!”高俅顿了顿,又有些迟疑,“可是首辅大人,萧景明手里现在握着锦衣卫和东厂。汪海那个老太监天天跟着他耀武扬威,咱们断了债务司的粮,汪海怕是要狗急跳墙啊。”
林万卷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捻动。
“汪海?一条没根的阉狗罢了。他跟着萧景明,图的不就是银子吗?既然要断,就断得彻底一点。”
林万卷转过身,背对着高俅。
“去通知内务府。就说户部账目在核算,今年宫里太监的冰炭银子、月例赏钱,全部停发。不仅停发,连宫里每日采买的份例,也减半供给。”
高俅倒吸了一口凉气。
断了太监的冰炭银子?这可是要捅马蜂窝的啊!
“首辅大人,这……这若是宫里那帮太监闹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林万卷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你就告诉那帮太监,户部的钱,全被萧景明巧立名目给抽走了!要钱,让他们自己去找萧景明要!”
借刀杀人。
只要宫里的太监因为没钱发疯,把这笔账算在萧景明头上。汪海为了安抚手下,必然会和萧景明翻脸。
没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武力保护,萧景明一个破落户,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随时都能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老夫倒要看看,他萧景明就算有通天的敛财手段,能不能敌得过皇宫里那一万多张嗷嗷待哺的嘴!”
……
日落西山。
皇家债务司的后院里,萧景明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沙盘上比划着下一步的商业布局。
“砰!”
后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板砸在墙壁上,震落了一大片灰尘。
汪海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走路都要太监搀着、捏着兰花指的九千岁,此刻连头顶的三山帽都歪到了一边。他身上的蟒袍皱皱巴巴,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拂尘更是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汪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景明面前,一把抓住萧景明的袖子。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声音都劈了叉。
“萧老弟!”汪海死死抓着萧景明,手指骨节泛白,“出大事了!林万卷那老狐狸断了内廷的钱和粮,宫里那帮小崽子们现在饿得眼睛都绿了,马上就要造反了!你可得帮哥哥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