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太和殿上那句“带着账本去各位府上喝茶”的余音,似乎还在这座四九城的上空来回飘荡。
今日的朱雀大街,却早已变了模样。
皇家债务司大门前的宽阔空地上,连夜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的红木高台。台子正中央摆着两口一人高的大水缸。水缸里没有水,装满了裁得四四方方、印着皇家龙纹的硬纸片。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贩夫走卒、达官贵人的家丁,甚至还有几个穿便服的低级官员。
但大伙只是伸长脖子看热闹,谁也不敢上前第一个掏钱。
“两文钱买张破纸就能中一万两?这萧总管怕不是穷疯了想钱想魔怔了吧。”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把手缩在袖子里,压低声音嘀咕。
“你懂什么!我可是听说了,那是拿着国库做担保的。可这天底下的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平头百姓?别是骗局吧。”旁边的屠户握着杀猪刀,连连摇头。
萧景明穿着那身六品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台太师椅上。他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台下观望的人群。
不买是吧。
萧景明放下茶盏,转头给了台下一个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眼神。
早就蹲在高台角落里的赵甲和钱乙对视一眼。两人立刻像两条抢骨头的野狗一样,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我买!”赵甲挥舞着手里两枚油腻腻的铜钱,一脚重重踏在高台的台阶上。
钱乙紧随其后,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我也买!昨夜老子做梦财神爷踩了我的脑袋,今天这大奖我必中!”
两人一人交了两文钱,把手伸进水缸里,各自摸出一张硬纸片。
纸片正中央,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特制刮刮泥。
萧景明靠在椅背上,冲着台下抬了抬下巴:“既然买了,当场刮开看看。这叫即开即兑,不耽误工夫。”
赵甲从鞋底抠出一个豁口的铜板。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纸片上的黑泥一顿猛刮,刮得纸屑和黑灰横飞。
突然,赵甲的动作停住了。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木板上。双手举着那张刮开的纸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中了!五十两!真的是五十两!”赵甲仰天长啸,声音穿透了大半个朱雀大街。
钱乙凑过去一看,顿时捶胸顿足。他像死了亲爹一样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嚎:“凭什么!老子也是两文钱,凭什么我才中了十文钱!”
台下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狼一样盯住了赵甲手里的纸片。
萧景明挥了挥手。
铁牛端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木托盘走上前。托盘里赫然躺着一锭足斤足两的五十两银元宝。
白花花的银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铁牛捏着银子,看都不看,直接砸在赵甲怀里。那沉甸甸的坠手感和金属碰撞的闷响,做不了半点假。
“真给钱啊!”
“两文钱换五十两!这比抢钱还快啊!听说还有一万两的大头在后面呢!”
人群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无数双拿着铜板和碎银子的手举过头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高台涌去。
“别挤!给我来一百张!”
“我买一千张!谁也别拦我,今天我不吃不喝也要刮出个一万两来!”
看着台下陷入疯狂的百姓,萧景明重新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这就叫营销,这就叫人性。
……
同一时刻,朱雀大街另一头的户部尚书府。
崔浩坐在空荡荡的前院正堂里。那扇红木大门昨儿刚被铁牛砸了,现在只能用两块破门板勉强挡着风。
假山被平,五百万两官银被拉走。崔浩的心尖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疼得他一晚上没合眼,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
崔管家缩着脖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老爷的霉头。
“外面怎么这么吵?乱哄哄的成何体统。”崔浩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干哑着嗓子问。
“回老爷,是……是那个萧贼在卖什么彩票。”崔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说两文钱一张,最高能中一万两。现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像疯了一样,在债务司门口抢呢。”
崔浩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指死死抠住圈椅的扶手。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两文钱中一万两?哼,不过是借机敛财的腌臜手段罢了。一群蠢货还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
崔浩话音刚落,脑海中突然响起了昨日太和殿上萧景明那句嚣张的威胁。
——“谁要是不来捧场,本官后天就亲自带着账本,去各位府上喝茶!”
崔浩浑身打了个冷颤,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来,把里面的中衣都浸湿了。
他绝不能再让那个煞星带锦衣卫上门了!要是再让他搜出点什么账本或者地契,崔家百年基业就真的要毁于一旦。
不仅要买,还得大买!权当是破财免灾,花钱买个平安。
可崔浩转念一想,自己藏在假山里的五百万两就这么没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这彩票最高能中一万两,那奖池里肯定存了不少银子。如果自己把这些彩票全包圆了,岂不是能把丢掉的银子赢回来一部分?
赌徒心理在这一刻占据了这位户部尚书的大脑。
“管家。”崔浩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疯狂,“去账房……把剩下的五万两现银全都提出来。”
管家吓得脖子一缩,后退了半步:“老、老爷,咱们提那么多钱干什么?那可是府里最后一点能动用的流动银子了。”
“蠢货!”崔浩抓起桌上的空茶碗,狠狠砸在管家脚边,“他不是最高奖一万两,还有无数个小奖吗?咱们花五万两全包圆了!一来能堵住那煞星的嘴,免得他再来找茬。二来这奖池里的大头,绝不能便宜了那帮泥腿子。老夫要用他萧景明的规矩,把老夫丢掉的银子赢回来!”
管家擦了擦额头豆大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可是老爷,大白天的,咱们尚书府的人去买那玩意儿,这要是传出去,太丢份了吧。”
“你长个猪脑子吗!”崔浩一脚踹在管家小腿上,把他踹翻在地,“换身衣服!带上十几个家丁,连夜去排队!分批买!买不到五万两的份额,你今天就别活着回来了!”
……
三天后,第一期皇家福利彩票停售。
全京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赌坊老板愁眉苦脸地蹲在门口,因为这两天连个进去摇骰子的人都没有,钱全被债务司吸走了。
皇家债务司后院的账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如同暴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个晚上。
钱多多是个生着一张讨喜圆脸的胖子。他原本是东市当铺的账房学徒,因为心算极快被萧景明一眼相中,直接挖过来提拔成了债务司大掌柜。
此刻,钱多多双手在两把紫檀大算盘上同时翻飞。他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肉嘟嘟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厚厚的账本上。
账本上的数字每增加一位,他脸上的肉就哆嗦一下。那不是累的,那是被账面上的数字吓的。
萧景明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铁牛在一旁像个铁塔一样站着,手里拿着把大蒲扇呼哧呼哧地给他扇着风。
“啪!”
钱多多的双手猛地停住,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账本最后汇总出来的那个数字。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腿软得连站都站不住。
“算完了?”萧景明连眼睛都没睁,随口问了一句,手里的折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钱多多双腿打着摆子,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出账房。
他“扑通”一声跪在摇椅旁,双手把账本高高举过头顶。他那张原本红润的圆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连声音都带上了凄厉的破音。
“大……大人。咱们这次募集到的银子,算、算清楚了。”
钱多多的上下牙齿剧烈地打着架。
“数字太吓人了。这要让皇上知道了,他怕是得激出心疾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