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像个闷罐。
一股子发霉的旧纸味混着雨水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侯亮平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堆泛黄的账本。
他两条腿在西裤筒里打着哆嗦。
战术手电筒被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光柱打在天花板上,散射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陆亦可蹲在茶几边上。
她咬着下嘴唇,死抠着一个没锁的密码箱盖子。
“我就不信了。”陆亦可嗓子发干,带出点撕裂的哑音。
她随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边缘起了毛边的收据册。
封皮是老式的牛皮纸,摸上去泛着潮气。
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手写的白条。
上面写着“购入食堂猪肉两百斤,结款三千元”,字迹早就褪色发虚了。
陆亦可冷笑出声。
她举着那张白条,凑到手电筒光晕底下。
“侯组你看!这可是白条入账!连正规发票都没有!”
她声音拔高了两个度,透着股抓贼拿赃的兴奋。
“十年前的九州就是个草台班子,这种烂账随便一抠就是一大把!”
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夺过那本收据。
皮鞋鞋尖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这就是偷漏税的铁证!”
侯亮平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冒出嗜血的红光。
“把它拍下来!明天一早就拿这个去局子里提审沈渊!”
陆亦可赶忙去掏手机。
她视线无意间一扫,手指顺势翻开了白条的背面。
动作瞬间定住了。
手机卡在兜里,掏到一半没拔出来。
白条背面,用生锈的订书钉死死卡着两张豆腐块大小的纸片。
一张是江海市第二公证处当年开具的交易真实性公证函。
印泥颜色暗沉,但钢印清晰可见。
另一张,是带着税务局防伪底纹的补缴税款证明。
连两分钱的印花税,都在上面算得清清楚楚。
“这……”陆亦可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她不信邪,一把抢回账本,疯狂地往后翻。
买劳保手套的白条、雇临时工搬砖的收据、甚至买盒图钉的五毛钱凭条。
哪怕是一张写在烟盒纸上的借款单。
后头都跟着一溜完美的完税凭证,外加两名法务的合规审核签字。
这哪是账本。
这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王八壳子。
“怎么可能?十年前的乡镇企业,谁闲着没事去公证两百斤猪肉啊!”
陆亦可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手里那本发霉的账册“啪嗒”掉在泥水里。
她引以为傲的法学博士三观。
正被这些发霉的破纸,一点点碾成粉末。
一家企业,能把法律条文当成信仰一样去遵守,这根本不符合资本逐利的本性。
就在这时候,陆亦可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在死寂的屋子里,震动声像催命的战鼓。
她哆嗦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幽幽的冷光照亮了她煞白的脸。
来电显示:九州法务苏清寒。
陆亦可咽了口唾沫,大拇指划开接听键,点开免提。
“陆处长,晚上好啊。”
苏清寒清冷的嗓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
背景音里,还有咖啡勺搅动瓷杯的叮当响。
“你想干什么?”陆亦可捏着手机,骨节泛白。
“不干什么,就是给同行普个法。”苏清寒轻笑了一声。
“根据国家档案管理法第三十二条。你们现在翻看的,属于企业十年以上的封存级原始商业档案。”
苏清寒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咖啡。
“查阅这种级别的档案,需要省档案局、公安厅和税务总局的三方联合解密手令。”
“你们手里只有查当期账目的特批令。这叫跨权越界,程序违法。”
陆亦可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是懂法的。
苏清寒字字句句,全精准地踩在她的专业死穴上。
“还有个事儿。”苏清寒语气慢悠悠的,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今晚全市停电。招待所没开除湿系统吧?”
陆亦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空调出风口。
“那些十年前的纸质凭证,受潮可是会损坏字迹的。”
苏清寒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要是损坏了九州的原始商业文物。”
“明早八点,我会带着起诉书去法院。要求调查组全额赔偿商业机密灭失损失。”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陆亦可手一松。
手机滑落,砸在地板上。
她呆呆地看着侯亮平,嘴唇直哆嗦。
两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那是信仰崩塌后的彻底绝望。
“侯组……没法查了。”
陆亦可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沈渊那个疯子……他把法律玩成了铁桶!他比我们还懂合规啊!”
她指着那一桌子的旧账本,手指头抖成了一团。
“咱们现在只要多翻一页账本,多喘一口气沾点湿气在纸上。”
“明早咱们就得背上破坏证物的官司!那是犯罪啊!”
侯亮平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外资要撤资的威胁、李达康要拉他陪葬的怒吼。
全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
他堂堂京城钦差,居然被一家私企的合规手段,逼得连碰一下账本都成了违法。
“闭嘴!”
侯亮平怒吼一声,像头走投无路的野狗。
他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战术手电筒,抡圆了胳膊。
“砰!”
手电筒被他狠狠砸在对面的白墙上。
塑料外壳瞬间炸裂,零件碎玻璃崩了一地。
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
照亮侯亮平那张扭曲变形、布满血丝的脸。
他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赢不了。
靠查账、靠规则、靠体制内的手段,根本摸不到沈渊的一根汗毛。
再撑下去,天一亮,他侯亮平就是全夏国最大的笑话,是个万劫不复的死囚。
侯亮平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肉,指甲抠透了西裤布料。
“陆亦可。”
侯亮平在黑暗里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划过玻璃。
陆亦可愣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抓地上的手机照明。
“写、写什么?”
“拿纸。写东西。”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伴着血沫子吐出来的。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脊梁骨。
“起草一份复函。”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屈辱的眼泪。
“就写……九州重工整改合格,调查组……同意撤销环保处罚,批准他们复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