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伸着手,那只粗糙的手掌在雨里直哆嗦。
笔尖还没碰到被雨水泡软的纸面。
铁门里头,沈渊撑着黑伞,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
一道高挑的黑色身影从沈渊身后的林荫道里走了出来。
苏清寒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鞋跟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没打伞,穿着件修身的黑色防水风衣。
雨水顺着她那张冷艳的脸颊往下淌,镜片后的眼神像淬了冰。
苏清寒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径直走到铁门前。
“李省首。”
苏清寒嗓音清冷,带着法庭上特有的压迫感,直接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您的笔,可以收起来了。”
李达康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这个冷冰冰的女律师。
“你什么意思?你们不是要担保书吗!”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吴书记还跪在地上,满脸血泥地扒着栏杆。
“姑奶奶!笔我都递过去了!您别折腾我们了行不行!”
苏清寒没理会吴书记的哀嚎。
她把公文包搁在湿漉漉的铁门横杠上。
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夏国行政强制法》,封面上还带着几滴雨珠。
“我这人只认法律。”
苏清寒翻开书,葱白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调查组是京城空降的钦差,拿着上面的特批令。”
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门外那一圈狼狈的官员。
“你们省府,属于地方行政机构。上下级权限分明。”
“你们单方面出个红头文件,说作废调查组的处罚,在法律上叫越权行政。是一张废纸。”
高育良靠在赵大秘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老狐狸这会儿连拐杖都快拄不稳了。
“苏总监,事急从权啊!”
高育良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发飘。
“只要你们肯复工,天大的雷,我们省府兜着!”
“兜不住的,高省首。”
沈渊终于转过身,黑伞微微上抬,露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法律讲究个闭环。缺了京城的撤销批文,我们现在通电开工,就是实打实的违法生产。”
沈渊看着李达康,眼底透着股让人绝望的冷漠。
“李省首签了这担保书,如果强行让我们复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明天一早,我们九州的法务部,就会把江海省政府告上法庭。”
“罪名是:强迫企业违法生产、滥用职权。”
“您猜,到时候京城是先查我,还是先查您?”
这话一出,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连暴雨砸在铁门上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李达康脑瓜子嗡的一声。
血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直冲天灵盖。
合规。
又是这该死的合规!
沈渊把这玩意儿玩成了杀人的刀!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调查组查他,他合法停摆,拖死全省经济。
省府让他复工,他就用合规流程卡死你,敢下令就敢告你滥用职权。
这就是个完美的闭环,把所有人全死死锁在里头。
“沈渊……你够狠……”
李达康手一松,那根借来的碳素笔掉在泥水里。
他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往后退了两步。
吴书记瘫在地上,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咋办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看着江海省破产吗……”
他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就在这时,楚河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死寂的氛围里显得特别刺耳。
楚河按了免提。
雷动那兴奋得快变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沈总!全省主干电网闸门控制权限已经锁定!”
雷动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全是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外资园区和核心商业街的备用线路也全掐了!倒计时最后十秒!”
门外的官员们一听,全疯了。
李达康猛地扑到门上,疯狂拍打铁门。
“别拉闸!沈渊!别拉!”
沈渊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市中心的方向。
“十!”雷动开始倒数。
“九!”
高育良双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赵大秘吓得尖叫连连,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
“三!”
“二!”
“一!”
“咔哒”一声。
仿佛是天地间发出的沉闷巨响。
远处的江海市夜空。
原本璀璨如白昼的霓虹灯海、外资园区彻夜通明的高瓦数探照灯。
就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瞬间蒙住。
大片大片的黑暗,从城郊向市中心迅速蔓延。
吞噬了高楼大厦,吞噬了街道。
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应急灯光,在暴雨中苟延残喘。
整个江海市,彻底陷入了死一样的黑暗。
李达康颓然地滑坐在泥水里。
白衬衫糊满了黑泥。
他看着那片黑暗,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他知道,江海省的经济,在这一刻,被沈渊亲手拔了呼吸机。
沈渊撑着伞,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老赵。”沈渊淡淡开口。
“在呢沈总。”赵铁军咧着嘴应道。
“门外的领导们要是累了,就给他们搬几把椅子出来。”
沈渊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庄园里走。
“我该去跟侯组长,算算总账了。”
……
市中心,红星招待所二楼。
一片漆黑。
侯亮平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浑身发抖。
外头暴雨倾盆,砸在破了半边的玻璃窗上。
屋里没电,连空调也停了。
那股发酵的泔水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他直反胃。
“侯、侯组……”
沙瑞安摸黑爬过来,胖手死死抓着侯亮平的裤腿。
“全城停电了……沈渊那疯子真拉闸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恐惧到了极点。
侯亮平一脚把沙瑞安踹开。
“滚!”
他像头困兽一样在黑暗里咆哮。
“查账!明天天一亮就去查他十年前的账本!我就不信他没破绽!”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时候。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军靴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侯亮平紧绷的神经上。
伴随着几道刺眼的高强度战术手电光束,直接扫进漆黑的屋子。
门被粗暴地撞开。
刺眼的光柱晃得侯亮平睁不开眼,只能拿手挡着。
“侯组长,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赵铁军扛着个大号战术手电,光柱直怼着侯亮平的脸。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水安保。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侯亮平被光刺得眼泪直流。
“你、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调查组驻地!”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声音却在发抖。
“沈总说了,侯组长查账辛苦。”
赵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大手一挥。
身后的安保队员走上前,把手里那十几个黑色密码箱。
“砰砰砰”地全砸在侯亮平面前的茶几上。
箱子没锁。
盖子震开,里面露出一摞摞泛黄的旧账本、发票底联,甚至还有一些手写的收据。
这全都是十年前,九州集团刚起步时的原始纸质凭证。
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纸张发霉的味道,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侯亮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一堆烂纸。
“这是什么意思?”
赵铁军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点燃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喷在侯亮平脸上。
“沈总说了,既然您这么想查他十年前的底裤。”
赵铁军夹着雪茄,指了指那堆箱子。
“这些,全是当年最原始的账。原封不动给您搬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
“不过沈总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赵铁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这账,您可以慢慢查。但您最好祈祷,能在里头找出点毛病来。”
侯亮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如果找不出呢?”
赵铁军直起身子。
弹了弹雪茄灰。
“如果找不出?”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股赶尽杀绝的残忍。
“那您这调查组,怕是连京城的大门,都回不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