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陆亦可哆嗦着手摸到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她没血色的脸上。
“写……我这就写……”她嗓子发干,连滚带爬地去翻公文包。
侯亮平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滩没骨头的烂泥。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外头的街道像是被水洗过,透着股生冷的土腥味。
侯亮平顶着两个发青的黑眼圈,手里捏着个透明文件夹,站在九州大厦一楼的大理石前台。
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还裹在身上,酸臭味淡了点,但他整个人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找沈渊。”侯亮平咬着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桌面。
前台小妹翻了个白眼,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吧嗒响。
“沈总没空呢,大清早就在后花园给王八洗澡,说是要陶冶情操。”
侯亮平脸皮抽搐,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堂堂钦差,连个前台都敢这么拿话噎他!
“把这复函给他!”侯亮平把文件夹重重拍在大理石台面上,“环保处罚撤了!让他马上通电复工!”
“哟,侯组长火气这么大呀?”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从电梯口走过来。
她穿着身墨绿色的职业装,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神冷冰冰的。
“沈总说了,复工是大事,得讲规矩。这文件,我来验。”
侯亮平死死盯着她,把文件夹往前一推,呼吸粗重。
苏清寒慢条斯理地抽出那张A4纸,顺手从前台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带刻度的金属放大镜。
“侯组长,您这公文拟得……有点草率啊。”
苏清寒举着放大镜,凑近右下角的红色印章。
“夏国公文格式规范第三十二条,印章必须盖在落款正中,上不压正文,下不压日期。”
她手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您这章,往左歪了零点五厘米,压着日期了。”
苏清寒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侯亮平。
“这属于无效公文。我们法务部不敢认。重盖吧。”
侯亮平脑瓜子嗡的一声,血压直往脑门上顶。
“你别欺人太甚!差半厘米算什么无效!”
他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李达康那边催命一样,哪有时间跟你在这种小事上扯皮!”
“规矩就是规矩。”苏清寒把纸甩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您昨天查我们地砖缝里的灰,可是连放大镜都用上了。怎么,双标啊?”
侯亮平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指甲快抠进手心里。
他没辙,只能咬着牙,转身让跟着的沙瑞安拿印泥,就趴在前台的大理石上,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的复函,仔仔细细地盖上公章。
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盖了好几下才对准。
“这回行了吧!”侯亮平喘着粗气,把重盖的纸递过去。
苏清寒扫了一眼,没接。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拔掉笔帽,在纸上的某一行画了个圈。
“用词不规范。”
她冷声指出,“你们写的是‘同意暂缓整改’。这词有歧义。”
苏清寒笔尖在纸上敲得哒哒响。
“暂缓,意思是以后还得查。那我们是不是还得继续停工自查?”
“必须改成‘原处罚决定存在事实错误,现予以无条件撤销’。”
她把笔扔在纸上,抱着胳膊。
“承认自己错了,这复工的章,我们才敢盖。”
侯亮平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
承认自己错了?
这是把他调查组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要是传回京城,他侯亮平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我不改!这已经是底线了!”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不改拉倒。”苏清寒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干脆利落。
“反正停工三十天的通告已经发出去了。咱们有的是时间耗。”
侯亮平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李达康砸文件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闪,威廉姆斯的撤资威胁像催命符一样。
他没退路了。
“我改!”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侯亮平趴在前台,像个被老师罚抄课文的小学生。
重写了三遍,盖了四次章,因为紧张写错字,还撕了两张纸。
汗水顺着脑门往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水渍。
终于,最后一份复函递到了苏清寒手里。
“原处罚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予无条件撤销,批准九州重工全面复工。”
苏清寒念完最后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行,侯组长字写得不错。这态度,我们沈总很欣赏。”
侯亮平瘫软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大口喘气,眼神空洞。
脸面没了,威信没了。
他现在就像一条被人扒了皮的死狗。
“赶紧……通知陈东海……开机。”侯亮平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
苏清寒收好文件,没搭理他,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
侯亮平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管怎么说,总算能交差了。
机器转起来,李达康那边就能交代,外资的怒火也能平息一点。
至于这屈辱,以后再找沈渊慢慢算。
就在他强行安慰自己的时候。
一直躲在旁边的沙瑞安凑了过来,肥脸上带着股说不清的阴冷。
沙瑞安压低嗓门,胖手在西装裤上蹭了蹭汗。
“侯组。”
他干咳了一声,三角眼滴溜溜乱转。
“您别泄气啊,那复函签了也就签了,权当安抚李达康。”
沙瑞安凑到侯亮平耳朵边,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细。
“机器虽然能开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泛黄的金牙。
“但如果,他们没米下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