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冬天,从来都不算太冷。
只是风一吹,带着海水的湿凉,往骨头缝里钻。
午后的阳光,透过警务处总部那大块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
明明是亮堂堂的光景,却驱散不了办公室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躁。
李文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用力捏着眉心,一下又一下。
桌上的案情报告,被他反复翻看,边角都快磨得起毛了。他眉头死死拧着,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就没有松开过。
乌鸦、靓坤、潇洒哥。
潇洒那个小瘪三就别提了。
另外两个在港岛黑道上,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半点线索都没给警方留下。
就这么一桩悬案,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偏偏因为这三个人的消失,洪兴和东星两大帮派,直接炸了锅。
双方小弟们互相猜忌,互相报复,街头械斗不断。
好不容易被他强行压下去,可地下的暗流,从来就没停过。
再加上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冲锋号事件,一桩接着一桩,缠在一起,搅得他这个行动处副处长,心力交瘁。
现在是1996年1月10日…距离回归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整座港岛,表面上风平浪静,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可只要往深处看一眼,就知道,即将回归的港岛底下早就暗潮汹涌,不知道藏着多少杀机。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压抑的沉默。
李文彬连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进。”
文员推门走进来,神色凝重,脚步都放轻了几分,走到办公桌前,才压低声音汇报。
“李副处长,外面来了一位从美利坚来的记者,说一定要见您。”
李文彬终于抬眼,眼底布满血丝,语气不耐:“记者?什么记者?我现在没空接受采访。”
“不是普通采访。”文员连忙解释,“对方说,她是受美利坚官方委派,专门过来,调查前段时间港岛发生的冲锋号事件。”
“冲锋号事件?”
李文彬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已经过去了么,怎么还揪着不放?居然还引来了外国记者,还是官方委派?”
他越说越火大。
“摆明了就是来打探情况,挑刺找麻烦的!港岛内部的治安事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他现在一肚子火气,正没地方撒。
一边是黑道乱局压不住,一边是冲锋号事件破不了,现在还冒出来一个涉外的麻烦。
处理不好,就是外交层面的问题。
直接赶人,不行。
好好接待,他又没那个心思。
脑子飞速一转,李文彬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杨建华。
内地方面留驻在港岛的负责人,上次叶国欢事件之后,就一直没走。
行事果断,手段利落,气场强得很。
之前对方已经明确表态,会联合警方,一起调查乌鸦、靓坤他们的失踪案。这件事,本来就牵扯到大圈帮,和内地方面的调查方向,刚好重合。
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杨建华,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李文彬不再犹豫,当即沉下脸,吩咐道:“让她进来。”
“是。”
秘书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一身正红色旗袍,剪裁得极其合体,高开叉的设计,走起路来,步履轻盈,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旗袍上绣着暗纹,不细看发现不了,低调,却又透着精致。
没有多余的装饰,却美得极具攻击性。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头发。
一头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长度刚好到耳下、颈侧,服帖、整齐,没有一丝凌乱。
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配上她那张冷艳立体的脸,一双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一潭寒水。
明明穿着最显柔媚的旗袍,周身的气质,却冷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优雅,又危险。
她走到办公桌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先是一口流利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清晰,语调平稳。
随即,无缝切换成粤语,字正腔圆,比很多本地人说得都要地道。
“李副处长,您好。”
“我叫艾达,来自美利坚,是《华盛顿邮报》派驻亚洲的记者。”
“此次受我方官方委派,专程前来调查,前段时间在港岛发生的冲锋号事件。希望您能配合我的工作。”
艾达的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怯意。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李文彬,目光坦荡,却又像是早就把眼前这个人,把整个港岛的局势,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文彬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只一眼,他心里就敲响了警钟。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记者。
旗袍再美,也是方便行动的款式。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如鹰,一举一动,都透着受过严格训练的沉稳。
冷静、神秘、深不可测。
可他现在,没空去深究她的底细。
只想快点把这个麻烦,送走。
李文彬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生硬得很,没有半点客气。
“艾达记者,冲锋号事件,属于港岛本地的治安案件,目前还在机密调查阶段。”
“不方便向外国媒体,透露任何细节。”
“至于你说的官方委派,港岛警务处,有自己的办案流程,不需要外部势力插手。”
艾达眉梢微微一挑,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李副处长,我并不是要干涉警方办案。”
“只是这件事,在国际上已经引起了不少议论,我方需要知道真相,给公众一个交代。”
“更何况,这件事,很可能牵扯到境外势力的动向。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事情越闹越大,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吧?”
一句话,不软不硬,却刚好戳在关键点上。
李文彬眼神一沉。
他知道,跟这个女人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索性直接摊牌。
“你要调查,可以。”
“但我警队现在人手紧张,所有人都扑在帮派火并和连环失踪案上,没有多余的精力,负责涉外调查。”
“正好,内地方面的杨建华负责人,目前正在牵头,调查近期港岛所有涉黑、涉帮派案件。”
“冲锋号事件,也在她的调查范围之内。”
“你后续所有的调查工作,直接对接杨负责人就行。”
他根本不给艾达反驳的机会,伸手直接拿起内线电话,语气干脆利落。
“通知杨建华负责人,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一起涉外调查对接,交给她处理。”
艾达站在原地,听着这一切。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没有反对,没有质疑,也没有闹。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优雅依旧,可那股迫人的气场,却半点都没减弱。
她本来就不是真的单纯只为了冲锋号事件而来。
李文彬把她推到杨建华面前,反而正中下怀。
这样一来,她就能顺理成章,接触到港岛警方和内地方面的核心调查线。
想要找的东西,反而更容易摸到。
没过多久,杨建华就快步走了进来。
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却难掩那一身干练气场。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了艾达身上。
红衣,短发,冷艳,神秘。
只是一眼,杨建华心里就提高了戒备。
涉外记者,偏偏选在这个敏感节点,突然介入这么多敏感案件。
背后绝对不简单。
听完李文彬三言两语的说明,杨建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是把麻烦,甩给她了。
可事情牵扯到港岛治安,牵扯到境外势力,她推不掉。
杨建华收回目光,看向艾达,神色淡然,语气不卑不亢。
“艾达小姐,既然李副处长把这件事交给我负责,那你接下来的调查行程、问询笔录,都由我来统一安排。”
“不过,我有话先说在前面。”
“你的一切行动,必须严格遵守港岛和内地的法律和相关规定。涉及警务机密的内容,我无权,也不会向你透露。”
“希望你能配合。”
艾达轻轻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笑意却没到底。
“自然。”
“一切都听杨负责人的安排。”
“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快查清事实。”
一场突如其来的涉外调查风波,就这么转到了杨建华手上。
本就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港岛,又多了一层看不清的算计。
深水埗。
老城区,旧楼林立。
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一栋不起眼的破旧居民楼里,最顶层的一间出租屋。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屋里阴暗、潮湿,空气浑浊。
七八个身形魁梧、皮肤粗糙、满脸风霜的北方汉子,分散在屋里各个角落。
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有人守在窗边,撩开一点点窗帘缝隙,警惕地盯着楼下的动静。
每个人的眼神,都冷,都硬。
一看就是见过血、经历过大事的人。
为首的,是两个人。
王建军,王建国。
一对从北方南下的兄弟。
他们都是越战退伍军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身手狠辣,出手果决,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这一趟来港岛,他们不是来游玩,不是来谋生。
而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雇主是港岛一个有名的富商,赵国明。
开出的价格,高得吓人。
任务只有一个——
暗杀关键证人,杨倩儿。
原本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踩点,观察路线,摸清护卫规律,时机都选好了。
就差最后一步动手。
偏偏,在行动前一天晚上,爆发了震惊全港的冲锋号事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港岛洋人,富商,一些名流都急匆匆的逃离港岛,随后内地和港岛发出联合声明并且击杀叶国欢一行人。
随后就有了港岛警方全员戒备,全城封锁,彻查所有外来可疑人员。
大圈帮、本地帮派,纷纷被牵连,人人自危。
而他们的雇主,赵国明,因为牵扯进其他大案,也是在冲锋号事件发生的当天就吓得直接仓皇跑路,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任务,当场搁浅。
紧接着,李文彬下令,港岛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扫黑清理。
全力肃清外来不法分子。
王氏兄弟这一行人,无依无靠,又是从北方过来的,身份本就敏感。
一下子,成了警方和大圈帮双重追杀、排查的目标。
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这破旧出租屋里,东躲西藏,连出门买口饭吃,都要小心翼翼,乔装改扮。
再这么躲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们自己先把自己困死。
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订金,他们早就收了。
拿了钱,事就要办。
哪怕雇主失联,哪怕局势大乱,任务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坏了名声,以后在道上,再也不用混了。
这两天,帮派火并被李文彬用狠手段强行压了下去。
街头的巡逻警力,稍微松了一点。
可地下的暗流,比之前更急。
王氏兄弟都是越战侦查精英,一眼就看出来——
机会,来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手指用力捏着膝盖,指节发白,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焦躁。
他抬头,看向坐在最里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建军,压低声音,急着开口。
“大哥,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再躲,不用警察来抓,我们自己先暴露了。”
王建军抬了抬眼看了一旁的弟弟王建国,眼神阴鸷,深沉如铁。
“杨倩儿那边,防护确实还严。”王建国咬了咬牙,继续说,“但是现在,警方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帮派火并、乌鸦靓坤失踪那几件事上。”
“护卫的漏洞,比之前多太多了。”
“只要我们能拿到趁手的武器,这一票,就能一次干完。”
王建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依旧紧锁。
“我知道。”
他声音低沉,像石头磨在地上。
“问题是,我们手里缺家伙。”
“现在港岛全城控枪,管控得比什么时候都严。”
“帮派的人信不过,大圈帮的人更信不过,警察又到处盯着。”
“稍有不慎,不是被黑吃黑,就是被直接抓进去。”
“那是死路一条,叶国欢那家伙就是最好的证明。”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话,说到了最痛的地方。
没有枪,他们再能打,在现代都市里,也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个手下,忽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开口。
“大哥……我,我有个路子。”
王建军目光一冷,直接射了过去。
“说。”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我托以前认识的旧友,他以前联系过一个人。”
“这个人在港岛道上,专门做走私军火生意的,外号叫——尊尼汪。”
“尊尼汪?”
王建军眼神猛地一动。
这个名字,他隐隐约约听过。
在港岛地下世界,算是个名人。
心狠手辣,狂妄自大,只认钱,不认人。
“这个人,手里货足,路子野,而且嘴严,从来不问买家是谁,来路是什么。”
“只要钱给够,什么货都敢出。”
说到这里,那手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只不过……大哥,这个人,名声不太好。”
“性子太狂,做事不计后果,我担心……”
王建军眯了眯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担心他黑吃黑,吞了钱,不给货,或者直接把我们卖了?”
那手下脸色一白,不敢说话。
王建军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狠厉。
“给他十个胆子。”
“在我们面前玩黑吃黑,他还不够格。”
“立刻联系他。”王建军猛地一拍大腿,当场拍板,语气决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告诉尊尼汪,我们要一批手枪,要带消音器,再加上足够的子弹。”
“价格好商量,我们不缺钱。”
“但是有两点——第一,货的质量必须过硬,不能有问题;第二,全程保密,不能泄露半个字。”
“等拿到货,我们找准时机,直接动手。”
“干完这一票,立刻离开港岛。”
“是!”
手下精神一振,连忙点头,转身躲到一边,悄悄联系尊尼汪的接头人去了。
王建军坐在原地,望着窗外那一片浑浊灰暗的天空。
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
自己走投无路,好不容易找到的军火商尊尼汪。
早就已经,变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
更不会知道。
他们这一行人,从盯上尊尼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脚踩进了一张精心布置的大网里。
即将成为多方势力博弈之下,随手可弃的弃子。
新界,隐蔽据点。
一处远离市区、偏僻隐蔽的仓库改造而成。
外面有专人放哨,监控密布,一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眼睛。
祁毅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子。
静静地望着远处,港岛市区的方向。
高楼林立,霓虹初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节奏缓慢,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此时是1996年1月10日,港岛。
而他刚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1950年9月10日,内地。
棉衣、药品、压缩罐头、急救物资……
一批又一批救命的东西,他已经亲手移交到营地。
那边的压力,暂时缓了一口。
事情一办完,他一刻都不敢耽误,24小时时间一到立刻带着赵政委准备的四名铁血精锐战士,折返港岛。
这里的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一步都不能错。
脚步声轻轻从身后传来。
沉稳,有序,不慌不忙。
是明楼。
他走到祁毅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又带着十足的沉稳。
“老板。”
祁毅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事情怎么样了?”
明楼微微低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汇报得明明白白。
“阿武那边,刚传来最新消息。”
“按照我们之前的布置,故意泄露了一点江浪的疑点,尊尼汪本就多疑,现在已经彻底怀疑到江浪头上,对他处处提防,不再信任。”
“相反,对我们这边,戒备放下了大半。”
祁毅轻轻“嗯”了一声。
“他同意交易了?”
“同意了。”明楼点头,“而且很急,恨不得立刻把手里的货出掉。”
说到这里,明楼语气微微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武特意提了一句。”
祁毅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明楼。
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说。”
“尊尼汪在跟我们接触的同时,最近还在联系另一批买家。”明楼沉声道,“对方也是一群外乡人,听口音,是北方过来的。”
“行事非常隐秘,藏头露尾,好像很怕被人发现。”
“具体是谁,有什么目的,暂时还没查清楚。”
祁毅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眼神深邃如墨,仿佛藏着整片风雨欲来的江湖。
“北方来的外乡人……”
明楼看着他的神色,轻声问:“老板,您心里……已经有数了?”
祁毅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声音轻缓,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不好说。”
“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