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彻底裹住了新界郊野的废弃码头。
咸腥的海风裹着刺骨的凉意,呼啸着刮过滩涂,湿气混着沙土,打在废弃的集装箱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七零八落的破旧集装箱,在空地上胡乱堆砌,恰好围成了一处天然的隐蔽角落。
这里偏僻到极致,远离市区主干道,没有监控,没有路人,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向来是港岛地下黑市,最稳妥、也最凶险的交易据点。
而今晚,这片死寂的码头,注定藏着翻涌的暗流,稍有不慎,便是血光四溅。
百米开外的隐蔽高坡上,灌木丛长得密密麻麻,严严实实遮住了三道身影。
祁毅、明楼、段鹏,三人就蛰伏在这里,居高临下,码头里的一举一动,全都尽收眼底。
段鹏手里死死攥着高倍望远镜,眼睛一刻不离镜片,视线扫过码头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处死角,周身肌肉绷得紧实,浑身透着随时能冲出去厮杀的戒备感。
明楼则是一副淡然模样,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袖口,看似放松,脑子里却一刻不停。
埋伏的点位、人手的调配、突发状况的应急方案,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推演,连半点疏漏都没有。
祁毅站在最前面,深色大衣的衣角被海风掀得翻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又沉稳,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得不见底,仿佛不管眼下出现什么变数,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老板,全线布防都到位了。”
明楼压低声音,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汇报。
“钱伯钧带着人守在西侧小路隘口,把所有退路都卡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周卫国、五千里领着精锐,还有这段时间集训完的丧彪旧部,全藏在东侧,形成合围。只要码头这边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封锁包抄。”
祁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码头中心,淡淡开口:“燕双鹰那边,没出岔子吧?”
“一切按计划来,稳得很。”
明楼点头,继续说道:“阿武全程没露面,只通过中间人单线联系,半点牵连都没留,绝无隐患。出面跟尊尼汪对接的是燕双鹰,随行的八个人,全是1950那边抽调的精锐老兵,统一换了黑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气质收得干净,看着就跟普通黑道大佬的贴身跟班没两样,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次跟尊尼汪的军火交易,明楼谋划得滴水不漏。
不露头、不留名、不沾半点麻烦,用黄金直接结算,就是为了降低尊尼汪的警惕。
同时布下天罗地网,把黑吃黑、警方突袭、卧底泄密这些风险,全都堵得死死的。
尊尼汪混迹港岛地下走私多年,心思阴狠,生性多疑,手上常年养着大批武装人手,行事谨慎至极。
就在这场交易之前,阿武早已借着隐秘渠道,悄悄给尊尼汪递了消息,明确告知他——
身边的心腹沈浪,是警方深埋多年的卧底。
得知真相的尊尼汪震怒之余,第一时间就将沈浪秘密控制,单独关押看管,只是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
留着是定时炸弹,私自灭口又容易引来警方彻查,进退两难,这件事也成了他近期最大的心病。
也正因心里揣着这么一桩隐患,今晚的尊尼汪,戒备心远比往常更重。
码头中央。
燕双鹰孤身站在空地上,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孤冷的凛冽气场。
一身深色劲装,衬得他身形利落,眉眼冷峭,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往那一站,自带压迫感。
他身后,八名西装壮汉一字排开,站姿笔挺,一言不发,周身气氛肃然。
这些人都是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算换上西装伪装,眼底藏不住的杀伐锐气,还有彼此间浑然天成的默契,根本不是港岛街头那些混日子的古惑仔能比的。
脚边放着两个厚重的黑色密码箱,锁扣扣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的不是别的,全是实打实、足额足重的纯金金砖。
没过多久。
数道刺眼的远光灯,猛地刺破黑暗。
一台大型商务越野车稳稳驶入码头,车灯熄灭,车门接连拉开。
尊尼汪缓缓下车,身后紧跟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小弟,人人腰间暗藏枪械、短刀,站位错落有致,前后护住尊尼汪,警惕性拉满。
花衬衫敞着领口,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黄金项链,打扮浮夸张扬,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狂傲。
他在港岛地下走私圈一手军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向来眼高于顶,寻常帮派大佬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今晚,他少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紧迫。
港岛局势一日一变,回归在即,风声日渐收紧。
以往靠着顶尖讼棍钻法律空子、游走律法灰色地带的日子,早已行不通。
坊间传言北方力量即将入驻清场,他这种倒卖军火、罪孽缠身的人,必然是首要清扫目标。
积压的军火成了烫手山芋,越早换成黄金变现、抽身跑路,才是唯一的活路。
“规矩都懂,东西带来了?”
尊尼汪抬手示意手下全员戒备,十余名壮汉瞬间散开,守住四周视野,目光冷厉扫视全场。
而他本人的视线,第一时间死死锁在那两只黑色密码箱上,语气不耐,贪婪尽显。
燕双鹰抬眼,目光冷淡无波,嗓音低沉冷硬:“先验货,货无问题,再付金成交。”
“爽快。”
尊尼汪咧嘴冷哼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贴身手下立刻绕到车尾,猛地拉开后备箱。
一只只实木军火箱整齐罗列,接连被掀开。
制式AK47、制式手枪、大容量弹匣、静音消音器一应俱全,旁边摆放简易单兵作战装备。
最惹眼的是角落立着的三具老旧单兵火箭筒,旁边零散摆放着十发配套炮弹,火力十足。
“我压箱底的硬货全都在这。”
尊尼汪抱臂冷笑,语气狂气十足。
“整个港岛,能拿出这种重火力的,仅此我一家。不管你们是盘踞地盘还是防身御敌,这批货完全够用。”
燕双鹰身后一名西装战士上前,动作利落拆解查验枪械型号、检查完好度,流程干脆不拖沓。
确认所有军火完好无损、数量无误后,侧身点头示意。
“可以结账了。”尊尼汪搓了搓手,满眼都是对黄金的渴望。
燕双鹰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成堆武器,最后落在三具RpG与十发炮弹上,眉头微不可察皱起。
下一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点货,太少了。”
尊尼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燕双鹰视线淡淡扫过全场军火,继续沉声开口:
“常规枪械暂且不提,重火力严重不足。RpG仅有三具,炮弹十发,根本撑不起我们的需求,杯水车薪。”
“你说什么?”
尊尼汪当场愣住,满脸错愕。
纵横港岛地下多年,他见过砍价的、挑货的、贪利的,唯独从没见过嫌弃重火力太少的人。
三具火箭筒,已然是港岛黑市天花板级别的杀器,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帮派火拼。
眼前这人却轻描淡写一句不够,哪怕狂傲如尊尼汪,此刻也莫名被一股压迫感压住气焰。
“你清楚现在的管控有多严。”
尊尼汪皱眉反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能拿出这批重火力,放眼全港岛,找不出第二家!”
“我要的是足量现货,不是敷衍凑数的残次品。”
燕双鹰神色未变,冷漠淡然。
“这批货我勉强收下。后续需要大批量火箭筒、炮弹、烈性炸药、全自动突击步枪,越多越好。
若是能弄到高射机枪、重型载具武器,我照样收。你抓紧海外调货,下次交易,我不要这种低配货色。”
尊尼汪脸色青红变幻,心里惊疑不定。
出手阔绰以黄金结算,胃口大得离谱,行事沉稳狠厉,绝非本地小帮派,绝对是底蕴深厚的外来势力,只是…这里是港岛,要高射机枪和坦克做啥?打谁?
思虑再三,急于变现脱身的他最终咬牙应允。
“行,给我几天时间备货。”
“坦克、高射机枪想都别想,没人敢在港岛弄这个。常规重火力我给你拉满,这次先成交。”
双方不再废话,快速完成交接。
八名精锐分工协作,搬运、封存、清点,训练有素行云流水。
尊尼汪的手下开箱核验金砖,沉甸甸的纯金入手,一众武装小弟眼底纷纷露出喜色。
黄金保值、隐秘、无痕迹,是黑市交易的硬通货,正好解决了他上游结算的燃眉之急。
短短片刻,交易彻底收尾。
一名心腹小弟凑到尊尼汪身旁,压低声音试探:“大哥,这群人来路不明,而且待的都是黄金…我们…”
啪——
尊尼汪抬手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低声怒斥:“闭嘴!找死别带上所有人!”
“你看不出来?这群人个个一身杀伐气,是实打实的狠角色,连军用重火力都看不上,我们十多个人未必能压住。
我尊尼汪狂归狂,但我不傻,黑吃黑栽在这种人手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训斥完手下,尊尼汪无意再多停留,打算立刻带人撤离这片偏僻码头。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登车的瞬间,燕双鹰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慢着。”
尊尼汪脚步一顿,浑身瞬间紧绷,身后十余名武装小弟立刻抬手按住腰间武器,齐刷刷戒备上前,气氛瞬间凝固。
他缓缓回头,眼神阴鸷:“货交了,金收了,我们两清,你还有什么事?”
“我只要一个人。”
燕双鹰目光直直射向尊尼汪,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你手下,江浪。把人交出来。”
这话一出,尊尼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底警铃大作。
江浪是他刚刚得知的警方卧底,早已被他秘密关押看管,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对方精准点名要沈浪,由不得他不胡思乱想。
刹那间,尊尼汪第一时间生出最大的疑心,死死盯着燕双鹰,沉声逼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特意要江浪,难不成你们是警方的人?”
身后十余名武装小弟瞬间聚拢,枪口隐隐对准燕双鹰一行人,只要大哥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动手。
面对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燕双鹰面色不改,神情依旧冷冽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我们绝非警方。”
燕双鹰语气淡漠,字字冰冷直白。
“今夜这批军火交易,分量有多大,你我都清楚。
一旦败露,你、我、在场所有人,通通都要牢底坐穿,永世不得翻身。”
“江浪是隐患,是变数,他知道太多黑市交易与你的私密勾当。”
他向前半步,压迫感陡然攀升。
“这个人,留不住。
我们要他,不为审讯,不为揭发,只为亲手灭口,彻底抹除这个隐患。
全程由我们动手,和你尊尼汪毫无瓜葛,不会牵连你的任何势力。”
这番话直白又残酷,瞬间戳中了尊尼汪最顾虑的地方。
他这两天才江浪卧底的身份,日夜头疼该如何处理。
私自处决,容易被警方顺藤摸瓜;长期关押,早晚夜长梦多。
如今这伙来路神秘、手段狠绝的买家,主动愿意接手、亲手灭口,等于帮他卸掉了最大的包袱。
既不用自己沾血,又能永绝后患,还不得罪这批顶级军火大客户。
尊尼汪沉默伫立,眉头紧锁,内心反复权衡利弊。
码头气氛死寂,海风呼啸,十余名武装小弟严阵以待,对峙一触即发。
良久,尊尼汪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手压下身边紧绷的手下,缓缓开口:
“把人带过来。”
接到命令,两名贴身小弟立刻走向后方密闭面包车,很快,被牢牢捆绑、堵住嘴巴、满脸惶恐的江浪,被粗暴拖拽了下来。
江浪一眼看到燕双鹰,又看到面色冰冷的尊尼汪,瞬间面如死灰,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
两名西装壮汉上前,面无表情将人接管,死死压制住,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尊尼汪不再停留,挥手带着十余名武装小弟悉数登车,车队缓缓驶离废弃码头。
行驶途中,一名贴身心腹依旧满心疑惑,凑近尊尼汪低声问道:
“大哥,江浪是警方卧底,我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为什么白白交给外人处理?”
尊尼汪靠在座椅上,把玩着脖子上的金链,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又精明的笑容,慢悠悠开口。
“你不懂,这是投名状。”
“这批人手里握着大批军火,本来就踩在法律红线之外,现在又主动出手处决警方卧底。”
“敢杀警察内线的人,心性狠辣,胆子滔天,彻底断了投靠官方的路。
和这种人绑定合作,远比和他们交恶要安全百倍。”
“借他们的手除掉卧底隐患,我不用沾半点血腥,还能稳住长期军火渠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心腹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大哥考虑周全。”
他没敢直接离开码头,而是开车绕到另一侧的偏僻小路。
那里,还有另一批等着交易的客人。
正是李建军、李建国一行人。
李氏兄弟辗转托了好几个中间人,才联系上尊尼汪。
这段时间,他们一路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盯上,耗费了无数心力,才敲定了今晚这场交易。
他们的需求很简单,只要一批带消音器的手枪、充足的子弹,还有近身格斗的武器,用来完成接下来的暗杀任务。
尊尼汪向来求财不分来路,只要给钱,不管对方是谁、买武器做什么,他一概不问,来者不拒。
趁着浓重的夜色,两方快速完成了小额军火交割。
流程简陋又仓促,全程没说一句话,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拿到武器的那一刻,李建军紧绷了多日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东西检查过,没问题,撤。”
李建军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兄弟吩咐道。
一行人立刻压低身形,神情高度警惕,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西侧的偏僻小路,快步撤离码头。
他们打算尽快赶回深水埗藏身的出租屋,好好制定后续的暗杀计划。
他们自以为行踪隐秘,夜色能遮住一切,没人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可他们不知道,这条小路的所有制高点、所有出入口,早就被钱伯钧的人,死死盯在了眼里。
高坡之上。
一直紧盯西侧防线的钱伯钧,通过对讲机,传来了低沉的汇报声。
“老板,明先生,西侧小路有异动。”
“刚才尊尼汪送走的第二拨人身形魁梧,看着就是外乡人,正是我们之前查到的那批陌生人,现在已经带了军火,离开码头范围了。”
祁毅闻言,缓缓抬手,接过段鹏递过来的望远镜。
他举着望远镜,视线精准锁定了那队渐行渐远的身影。
昏暗的夜色里,那一行人步履匆匆,全程保持戒备,周身散发出久经厮杀的冷冽煞气,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混混。
为首的两个人,身形硬朗,棱角分明,气质狠厉。
祁毅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前段时间,他特意让阿武去打探的李建军、李建国兄弟嘛。
毕竟常威的面容,祁毅还是很熟悉的。
这伙人,他早就留意上了。
个个身手强悍,行事狠绝,还带着北方军人的血性和规矩,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正是他扩充势力、稳固港岛局面,最急需的得力人手。
之前他一直派人打探,却没找到他们的踪迹,没想到今天,这群人主动撞进了他布下的包围圈。
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任他们离开。
段鹏看着祁毅的神色,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眼神凌厉,沉声问道:“老板,要不要我带人立刻包抄过去,就地把他们控制住,扣下军火,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
祁毅缓缓放下望远镜,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锋芒,原本淡漠的脸上,多了几分笃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拦截,一个都不许放走!”